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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来临(第1页)

芒种过后,杭州正式入了夏。

运河边的柳树绿得黑,枝条垂到水面上,被往来的货船激起的水波推得一荡一荡的。拱宸桥的石栏被太阳晒得烫手,只有清晨和傍晚才有人敢靠在上面看风景。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开了满树的白花,槐花的甜香弥漫了整个院子,从早到晚都有蜜蜂在花穗间嗡嗡地穿梭。柯依柳每天上班前都会先去花坛边蹲一会儿,看看那几棵山茶花苗。杨兰因的那颗种子的芽已经长到了将近十厘米高,子叶早就脱落了,真叶抽了四片,叶子是深绿色的,表面有一层蜡质的光泽,边缘有极细的锯齿。旁边几棵从大理带回来的种子也陆续出了苗,高矮不一,但都长得精神。她每天早上给它们浇一遍水,用喷壶把水雾均匀地洒在叶片上,水珠在叶面上滚成一颗颗小珠子,在晨光里闪闪光。

白三生这阵子大部分时间待在小河直街的画室里。从大理回来之后,他的画风变得很厉害——以前是泼墨、晕染、一层一层的墨色叠加,画面深沉而克制;现在他用色比以前大胆了许多,石青、花青、朱砂、藤黄、赭石,这些在以前只敢小面积点染的颜色,如今被他大面积地铺在画面上。他画了一整个系列的柳树和山茶花,还画了他在灵隐寺和飞来峰画了无数遍的桥,每一座桥的弧度都和他以前画的断桥不同——现在全是完整的,弧线从头到尾贯通,桥下有水流过,桥上有人在走。他说这是在为秋后的新个展做准备,主题是“既至”。

柳树下的山茶花籽种下去之后,他又去了一趟龙泉,独自在大窑村住了两天,画了一组写生。回来后他对柯依柳说,大窑村那棵老柳树今年抽了特别多的新枝,从树根处冒出了好几根新条,最粗的那根已经有拇指粗细,直直地往上蹿。那个帮他们翻地的老农每天傍晚去浇水,还搬了几块石头在苗床旁边围了一圈,说是怕山上的野兔子把刚冒出来的嫩芽啃了。

“老农说,柳树旁边那片新翻的地,山茶花籽出了十几棵苗,长得比菜地里的白菜还快。”白三生把写生本摊开给她看,上面画着柳树下的苗床——细细的苗,嫩嫩的叶,和老柳树粗壮的树干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说他没见过山茶花在柳树下面长得这么好。以前也有人在村口种过,没活。”

“因为以前种的人不是杨兰因。”柯依柳低头看着写生本,用手指在那些细小的苗叶上轻轻描了一圈。

苏涧清从西安寄来了一封挂号信。信封里是一份法门寺博物馆的正式公函——温如生前拟的那份关于“日光菩萨白毫因缘记”文献链入寺志的提案,经过灵隐寺和法门寺双方学术委员会的联合终审,正式通过了。提案的附件包含了从唐元和十年灵隐寺寺志条目、唐贞元十七年终南山晒经石碑文、元至正十年龙泉窑青花瓷片图、法门寺地宫袈裟与羊皮包裹多光谱扫描报告,到近现代白云禅师遗笔、温如修复日志、白三生整理的日光菩萨白毫因缘记等跨越一千二百多年的历史证物与记录。公函用词很正式,但苏涧清在公函后面夹了一张手写的便条,语气比公函随意得多:

“依柳,三生:提案通过了,终审意见全票赞成。我这辈子审过几十个提案,这是唯一一个全票的。评审会上有个老专家看完温如那本封面写着‘等’的私人笔记本,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话——‘这份提案不是学术成果。是遗产。’我听完之后觉得他说得对。你们不是在做研究,你们是在替人还愿。苏。”

柯依柳把便条折好放回信封里,转身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温如留给她的那本修复日志。日志里夹着温如在大理山茶花田里拍的那张老照片。她把公函摊开放在照片旁边,看着那张照片上年轻时的温如站在山茶花田里,穿着洗得白的蓝布衬衫,身后是苍山十九峰的雪线,脸上那个笑容和她刚到莫高窟时的工作照上一模一样——是对眼前一切充满欢喜的年轻人,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用大半辈子替一个一千多年前的女人还愿。

温如用了大半辈子,把这条路走通了。现在公函上盖了章,提案入了寺志,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碎片被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拼回去、写进正史。以后如果有人问起日光菩萨眉间那颗绿松石白毫的来历,寺志里会有完整的一节告诉他——它不是唐代原璧,是更早的时候由一个白族女人从苍山上带下来,由她的丈夫画进照壁,再由一个没有名字的僧人嵌进菩萨眉心,然后经过无数次脱落、修补、流失、归还,最后由一个叫温如的修复师在临终前把它重新嵌了回去。温如在日志里写过一句话:“我不信这些碎片拼不回去。”现在拼回去了。

傍晚,柯依柳在修复室里把公函原件放进无酸档案盒归档,盒盖上用钢笔标注了日期和编号。她锁好档案柜,关了修复灯,走出修复中心。院子里的槐花还在落,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鞋底碾碎花瓣时散出更浓的甜香。她经过花坛的时候又蹲下来看了一眼——十几棵山茶花苗在暮色里安静地站着,叶子被夕阳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杨兰因的那棵最高的苗,顶上正在抽第五片新叶。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还没展开的嫩叶,指尖感觉到那种独特的、介于柔软和坚韧之间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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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了一下。白三生来一张照片——是他刚完成的画架上那幅新作。画的是龙泉大窑村那棵老柳树下的苗床:柳树的万千条枝条从画面顶部垂下来,形成一个天然的华盖;树下的泥土上,十几棵山茶花苗排成一行,最中间那棵最大的苗顶上顶着一颗还没来得及脱落的种壳。柳树旁边的石头上刻着“依在此”三个字,石前放着一盏燃着的酥油灯,灯芯上方的青烟袅袅升起,和柳条在同一个方向飘着。画面右下角有一行题字——“归位。”她又看了一眼白三生题在“归位”旁边的细密小字:“至正十年至今七百一十二年,杨兰因、柳依、无名僧、柳问、白云禅师、温如、赵若兰、净观、白砚行,皆已归位。桥已通,家已在。”

她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画面左下角——柳树根部的石缝里,白三生画了两把很小很小的钥匙,一把刻着“既至”,一把没有字但柄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两把钥匙并排放在石缝最深处,石缝边缘长着一朵极小的野兰花,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她回了两个字:“既至。”

他秒回:“到家了。”

小暑过后,柯依柳开始着手准备灵隐寺药师殿壁画的年度养护方案。按照修复规范,大型壁画在完成全面修复后,第一年需要每个季度做一次状态监测,之后逐年递减频率。二季度的监测数据已经全部出来了:西墙壁画的颜料层含水率、地仗层应力分布、表面微生物活性等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日光菩萨白毫区域的松石嵌入后没有产生任何微裂隙,全色谱的色差值稳定在零点三以下。这份数据她反复核对了三遍,每一遍都确认无误之后才签了字。她把监测报告装订好,附在温如当年写的那份修复方案后面,一起锁进药师殿壁画的专属档案柜。

修复日志翻到新的一页。她拿起笔,在“本日工作内容”栏里只写了一行字:“壁画无恙。灯未灭。”

处暑前后,灵隐寺的早桂开了第一批。药师殿后面的竹林边上种着几棵老桂花树,花开得很小,藏在叶腋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那股甜香已经顺着山风灌满了整条飞来峰下的古道。柯依柳做完季度养护从药师殿出来的时候,在竹林边上站了一会儿,闻到桂花香,忽然想起一件事。

温如生前最后一次来药师殿,是去年秋天。那天她也站在竹林边上,手里拄着拐杖,看着飞来峰的崖壁,说了一句——“桂花开了。”然后她转过身来,对着刚从殿里出来的柯依柳说,“药师殿壁画的档案都整理好了没有?”那是温如最后一次用工作的语气跟她说话。再后来,温如就只能坐在家里,靠短信和便条来指挥修复进度了。

柯依柳走到竹林边上那棵最大的桂花树下,踮起脚尖折了一小枝桂花。花枝上只有几簇刚开的花苞,还没有完全绽开,但香味已经很浓了。她把花枝放在药师殿正门旁边温如的竣工碑前,碑文上最后一行是白三生题的字——“灯未灭,人已归。”桂花枝搁在碑座上的时候,一阵山风恰好从竹梢上滑下来,把花枝吹得微微滚动了一下。

白三生从藏经阁的方向走过来。他刚刚去还了方丈借给他的几本旧寺志,看到柯依柳蹲在碑前,放慢了脚步。等她站起来,他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柯依柳拍拍手上的桂花屑,“就是想给师父带一枝桂花。”

他没有再问。只是从她手里接过背包挎在自己肩上,两个人并肩沿着飞来峰下的古道往山门外走。夏末的阳光还很烈,但竹林里的风已经有了秋天的那一丝凉意。

“秋分之后,我想去一趟法门寺。”白三生说,“苏老师说羊皮包裹的第三层手帕,多光谱扫出了一样新东西——在手帕最边缘、被头编成的辫子遮住的位置,有一滴极淡的墨痕。墨痕的成分和《青花瓷片图》上柳问用的青花料一致。苏老师想让我们过去当面比对。”

柯依柳的脚步顿了一下。柳问的青花料——那只“半”字盏盏底的“半”字,就是柳问用龙泉窑的青花料写上去的。如果手帕上那滴墨痕和青花瓷片上的青花料一致,那就意味着无名在西行路上,曾经把柳问给他的某样东西带在身边——可能是一小截墨,可能是一张写了字的纸,可能是某件青花瓷片的小样。他在流沙里倒下去的时候,那滴墨从怀里渗出来,渗进了杨兰因给他绣的兰花手帕上。

“柳问的墨,杨兰因的帕。”她说。这两个人隔着千里万里,一辈子没有见过面,但他们的东西在同一方手帕上相遇了。柳问用墨画了无名的背影,杨兰因用针绣了无名回家的路。墨和针,一个往西,一个往东,最后被同一个人带进了流沙,又在同一个多光谱扫描仪下被重新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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