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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10章第十各有千秋(第1页)

夏至。杭州的夏至很少有风,今年却破了例。风从运河上灌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梧桐叶的清涩,穿过拱宸桥的桥洞时被压成一股急流,扑在桥栏上散成无数根看不见的细丝。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浓密得遮住了半个花坛,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打出无数个细碎的、摇晃的光斑。花坛里的山茶花苗在夏至午后的烈日下站得笔直,杨兰因那棵苗的侧枝上又抽了两根新梢,立夏时种下的蓝靛草已经长到半人高,叶片从深靛蓝转成了近乎墨色的靛黑,顶端鼓出了极小的粉紫色花苞。

柯依柳在修复室里把这一年多来所有泡过的茶叶渣从靛蓝布袋里倒出来,摊在工作台上晾晒。从立冬柳依手炒野茶的第一泡,到立夏白三生炒的第七锅茶,每一壶泡完之后的茶叶渣她都留着,晒干了收在布袋里。茶叶渣在夏至的阳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褐金色,那股芽色的清香早就散了,只残留着极细微极绵长的冷香,和山茶花油燃烧后的余味混在一起。她把茶叶渣装回布袋里,扎紧袋口,放在随身背包中。今天夏至,她要把这一年来的茶叶渣全部洒在飞来峰下莲花池边的泥土里,让它们化成肥料滋养第六代青莲的根系。白三生也要把二十四节气桥从画室墙上取下来,按节气顺序带到莲花池边,从立春桥开始一张一张铺在青石上,让夏至的阳光把它们全部照一遍。她还约了苏涧清、白砚行、老农、明观、赵若兰,所有持灯人今天都会在莲花池边聚齐。

她锁好恒温恒湿柜的柜门,把钥匙挂在脖子上。铜钥匙和观音院老屋的黄铜钥匙轻轻碰了一下,出一声极细微的叮当。白三生在修复室楼下等她,肩上挎着那个灵隐寺旧布袋,布袋里装着锡罐、铁壶、冷泉水桶,还有那个装着二十四节气桥的极大画筒。他把画筒靠在花坛边,说昨晚父亲从大理打来电话,说观音院枯梅树旁边那棵山茶花苗今年夏天抽了特别多新梢,比往年密了将近一倍,行渡师傅说是雨水好的缘故,但他觉得不是——是杨兰因的老茶花树今年春天开了满树花,种子被赵若兰寄到了观音院,他把新种子种在枯梅树旁边,和母亲当年种的那棵山茶花苗并排长在一起,新苗和老苗的根在泥土深处缠在一起了。白砚行还说,他今天不来莲花池边了——观音殿里的长明灯要添油,枯梅树要浇水,山茶花苗要施肥。他让他们把今天泡的茶拍张照片给他,他在观音殿供台上也泡一壶,隔着上千里和他们在同一个夏至喝同一款茶。

柯依柳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说父亲在观音院守了一年多灯,从一开始的睡不着觉到现在的每天早起添油,他的无名指也微微往内侧收了——握茶针时收的弧度,和柳依握绣花针时收的弧度一模一样,和杨兰因握刻刀时收的弧度一模一样。她从花坛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和白三生一起沿着运河往灵隐寺的方向走去。

飞来峰下的莲花池边,明观已经把青石上的东西摆好了。紫砂壶、粗陶杯、粗陶水盂,还有他从立秋攒到夏至的所有节气松针——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整整二十二截松针,在青石上排成一条长长的弧线。池面上第六代青莲已经开了好几朵,青蓝色比第五代又深了半个色阶,花瓣边缘带着极淡极淡的天青色反光,和既至在梦里递出的那盏灯笼的青蓝色火苗在同一个光谱上轻轻呼应。

苏涧清已经到了,穿着一件新做的藏蓝色中山装,坐在池边青石上,膝盖上摊着法门寺文献链第二阶段的预归档清单。他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用钢笔在清单最后一页写着什么,脚边放着他那只旧布袋。他看到柯依柳和白三生走过来,放下笔摘下老花镜,从布袋里掏出那颗最老的棋子饼放在青石上,说这是今年夏至的棋子饼,石榴馅的,用的是府学巷十七号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今年刚结的新果。他今年秋天还要再去一趟龙泉,看看那条河又流了多宽,老农新种的山茶花苗开了几朵。

赵若兰是夏至前一天从大理飞过来的。她穿着那身靛蓝色的右衽上衣,头上戴着一朵刚从老茶花树上摘的白山茶,从随身的靛蓝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刚绣完的帕子——帕面上绣着二十四朵小花,从立春的桃花到夏至的荷花,用了整整十二种颜色,全部是从她自己的蓝靛缸里染出来的丝线。她说这方帕子是送给明观的,这孩子在飞来峰下捡了将近两年的松针,每一截松针都是一个节气的路标,她用二十四节气花绣成帕子,让他以后捡松针时把帕子铺在膝盖上,松针放在帕子上,花和松针在同一个针脚里相遇。

明观双手接过帕子,合十鞠了一躬,把帕子铺在自己膝盖上,然后从手腕上褪下莲子佛珠,又从青石上拿起一截夏至松针放在帕面上那朵荷花旁边。松针和荷花在同一个节气的同一种光里彼此映照。他站起来走到白三生面前,说师兄,今天夏至,白昼最长,阳光最足,师兄去年夏至在飞来峰下泡了柳依的茶,前年夏至在法门寺库房里做了杨兰因遗物合柜。今年夏至师兄要在这里铺开二十四节气桥,让夏至的阳光照遍每一座桥。他也做了一件事——他把去年夏至到今年夏至画的每一幅青莲图都带来了。第一代青莲、第二代青莲、第三代青莲、第四代青莲、第五代青莲、第六代青莲,六幅青莲图,六代莲花,青蓝色一代比一代深。他要把这六幅画按时间顺序放在师兄的二十四节气桥旁边,桥的弧度和莲的花瓣弧度是同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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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三生把二十四节气桥从画筒里取出来,按节气顺序一张一张铺在莲花池边的青石上。立春桥、雨水桥、惊蛰桥、春分桥、清明桥、谷雨桥、立夏桥、小满桥、芒种桥、夏至桥——今年夏至桥他画的是今天这个场景:莲花池边,所有人围坐在青石旁,苏涧清在写清单,明观在排松针,赵若兰在绣帕子,柯依柳在泡茶,他自己支着画架在画这一切。桥从青石旁边跨过莲花池的水面,一直延伸到飞来峰崖壁下的竹林深处。桥上有两个极小的人影,一个穿灰袍,一个穿素色衣裙,并肩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他在画面右下角加了一行字。

他把画放好后直起腰来,说二十四节气桥今天全部铺开了,从立春到夏至,整整两年,每一幅桥下都是同一条河。河水的颜色从春分的青花蓝变到夏至的翠绿,但桥的弧度从来没有变过。他说完蹲下来把铁壶架在炭炉上,冷泉水和既至溪水各一半倒进壶里点燃供灯炭。等铁壶里的水烧开到蟹眼过后、鱼眼未到的那一刻,把立夏茶和谷雨茶各取一撮混在一起拨进紫砂壶里,提着铁壶沿壶壁缓缓注入。茶汤分到粗陶杯里,每人一杯,热气蒸腾起来时那股芽色的清香在夏至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鲜明。

柯依柳端起她那杯喝了一口,然后从随身背包里拿出靛蓝布袋,走到莲花池边蹲下来,把布袋里的茶叶渣一把一把地洒在泥土上。从立冬到夏至,每一壶茶泡完之后的茶叶渣都在这只布袋里,晒干了之后变成极细极轻的碎末,落在泥土上几乎没有重量,但那股极淡极清极幽的冷香还在。她把最后一把茶叶渣洒在第六代青莲最大那片莲叶的根部,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走到青石旁边,从背包里拿出温如那本修复日志放在膝盖上,借着夏至的阳光翻到最新的一页。

苏涧清从青石上拿起那颗最老的棋子饼,走到她面前放在她膝盖上那本修复日志的封面上。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把法门寺文献链第二阶段的预归档清单翻开到最后一页,清单末尾最后一条记录的编号是fd-o-oo,归档名称一栏还空着。他把老花镜重新戴好,拿起钢笔在空着的那一栏上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下了几个字。写完他搁下笔,把清单合上放在青石上那排东西旁边,说今天是夏至,第二阶段的档案编号排到了fd-o-oo,距离第一阶段末的编号又多了二十四份新档案,恰好对应二十四节气的一个完整轮回。这二十四份新档案是留给后来人的,他老了,这一份归档清单是他这辈子写的最后一份。以后新的编号让陆瑶接着排,让白三生和柯依柳接着填。

白三生从青石上站起来,走到苏涧清面前双手合十鞠了一躬,说苏老师,文献链的编号从贞元十七年排到今天,四十多年前您和温如在陕西考古队一起修壁画时,温如从莫高窟侧窟里捧出那幅观音画卷,您帮她打着手电筒。从那天起,您就一直在做一件事——把散落在时间里的碎片一片一片捡回来,归位、鉴定、归档。您的编号里有杨兰因的无名指弧度,有既至的软骨胶原蛋白螺旋,有柳依的桃花瓣色素,有柳问的青花料配方。这些编号不只是档案,是一座您用大半辈子造出来的桥。苏老师,您用文献造了一座跨越千年的桥,现在这座桥合拢了。他的声音很稳,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微微顿了一下。这些编号不只是档案,是一座您用大半辈子造出来的桥。苏老师,您造了一座桥。

苏涧清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法门寺文献链总目录。封面上赵若兰用打籽绣绣的“既至藏”三个字在夏至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极细极密的丝光,靛蓝色的丝线和杨兰因手帕上兰花的针脚同一种针法。他说他这辈子造过很多桥——在法门寺库房里造过光谱数据的桥,在府学巷十七号院子里造过石榴树和棋子饼的桥,在莫高窟栈道上造过手电筒光柱的桥,现在这些桥都在同一个弧度上合拢了。他把老花镜重新戴好,从青石上拿起那颗最老的棋子饼放在白三生掌心里,说这颗饼是给温如的,在夏至的阳光下晒一晒,然后放在她日志的最后一页。

柯依柳从膝盖上拿起修复日志,翻到最后一页,把棋子饼放在那页空白纸上轻轻压了一下。棋子饼在纸上留下一个极淡极淡的油渍印痕,圆圆的,弧度和桥拱的弧度一模一样。她把日志合上,把棋子饼放在封面那个“等”字上面。温如在日志封面上写的那个“等”字,笔迹微微颤抖,最后一捺往内侧收——和杨兰因握刻刀时无名指微收的弧度一样,和柳依握绣花针时小指翘起的弧度一样,和苏涧清握钢笔时无名指微收的弧度一样。她说温如等了四十年,苏老师造了四十年的桥。温如的等和苏老师的桥在夏至这天合拢了。

赵若兰端起她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放在青石上,从随身的靛蓝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小袋今年夏至新收的蓝靛草种子,每一粒都只有芝麻大小,深褐色的种皮上覆着一层极淡的油光。她把种子递给柯依柳,说这批种子是从既至溪旁边新扩的蓝靛田里收的,母本是杨兰因在苍山上种的第一棵蓝靛草。从阿奶在苍山上种第一棵蓝靛草到现在,蓝靛草的种子传了千年,靛蓝素的基因一直没有变。她把阿奶的种子分给大家——一半种在龙泉河床边,一半种在飞来峰下,一半种在修复中心花坛里。阿奶的蓝靛草在三个地方同时生根,三个地方的泥土不同、雨水不同、阳光不同,但长出来的叶子都是同一种靛蓝色。这种靛蓝色就是阿奶——她走到哪里,蓝靛草就长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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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三生接过种子,说他要在画室窗台上也种一小盆蓝靛草。每天画画时抬头就能看到它,叶子从嫩绿转成深靛蓝,叶缘微微卷曲,顶端开出极小的粉紫色小花。杨兰因在苍山上种蓝靛、染布、绣花,他在画室里画桥、泡茶、种蓝靛,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点,同一种植物。他把蓝靛草种子放回锦盒里,又从画筒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靛蓝布袋——里面是他自己炒的夏至茶,第八锅,火候已经完全稳定了。他说这锅茶是在飞来峰下炒的,用的是明观从冷泉打来的水和赵若兰从苍山寄来的既至溪水,两种水各一半混在一起烧开。这锅茶他不带回画室了——放在明观这里,以后每一个节气明观都可以用这锅茶在莲花池边泡一壶,和青莲、松针、莲子佛珠一起供在日光菩萨面前。

明观双手接过茶叶,说夏至过后是小暑,小暑过后是大暑、立秋、处暑,一路到冬至,又是半个轮回。他以后每个节气都用师兄的茶在莲花池边泡一壶,把泡完的茶叶渣洒在青莲根部的泥土里,等明年夏至第六代青莲的莲蓬结籽,再把新莲子种回飞来峰下的莲花池里。他会一直在这里守青莲、捡松针、捻佛珠——不是等谁回来,是因为青莲每年都会开,松针每个节气都会落,佛珠捻了一圈还会再捻一圈。

柯依柳从青石上拿起温如那本修复日志,翻到夏至这页的最后一行,借着夏至午后的阳光写道。她搁下笔,把日志放在青石上那排东西旁边。明观把自己那串莲子佛珠放在修复日志封面上那颗棋子饼旁边,松针、帕子、佛珠、棋子饼、日志,在同一个青石上围成同一个弧。

白三生从青石上拿起锡罐放在掌心里,说柳依用这个锡罐装过她在苍山上采的最后一锅野茶,白砚行从这个锡罐里取出过压在罐底的“等”字,他自己往这个锡罐里装了清明茶、谷雨茶、立夏茶、夏至茶。罐子里装过柳依的茶,装过他的茶,以后还会装明观的茶、赵若兰的茶、苏老师的茶、老农的茶,每一季新茶都会往罐子里添。这个锡罐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纪念一个人的——是用来活着的。

苏涧清从青石上站起来,走到莲花池边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洗脸。夏至午后的池水被阳光晒得微温,水面上漂着青莲花瓣和几片从飞来峰崖壁上落下来的华山松针。他洗完脸睁开眼睛,看着莲花池里第六代青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说文献链还没有结束,桥也还在长,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天夏至,他想给自己放一天假——只是坐在这里看看莲花、喝喝茶、听听松针落在地上的声音。他从布袋里掏出那个小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布袋里,在莲花池边的青石上重新坐下来,看着池面上的青莲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柯依柳走到他旁边坐下,把头靠在白三生的肩膀上。莲花池边的夏至阳光越来越暖,炭炉上的铁壶壶嘴冒着极细极柔的白汽,铜灯盏里的山茶花油火苗在微风中轻轻跳着但终于没有灭。明观趴在池边用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第六代青莲最外层那片花瓣,赵若兰坐在青石上继续绣她未完的帕子,老农不知什么时候从山下拎来了一篮刚摘的杨梅放在青石上,紫红色的果子上还挂着龙泉山里的露水。风从运河上灌过来,穿过拱宸桥的桥洞,穿过修复中心的老槐树,穿过飞来峰的华山松林,穿过莲花池上青莲的莲叶,带着茶香、花香、松针的清苦和泥土在夏至阳光下微微蒸腾的热气,轻轻拂过每一个人的脸。

(第十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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