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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

帘栊被轻轻掀开，一股沉重而冰冷的气氛随之涌入内室。

“棠儿！我的棠儿！”母亲柳氏带着哽咽扑到床边，冰凉颤抖的手抚上她的额际，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许棠的鬓角。

许棠能感觉到，房间里进来了更多的人，他们沉默地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凝滞和压抑。

“御医到了，都让开些。”一个威严而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是许老夫人。

细微的衣物窸窣声，人们向两旁退开。一只干燥微凉、带着些许皱纹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另一只手极其小心地、近乎屏息地轻轻触碰她紧闭的眼睑周围，似乎在检查敷料和肿胀情况。

许棠全身的感知都紧绷起来，聚焦在那沉默的检查上。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无声的刑架上煎熬。

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听到母亲极力压抑的抽泣，能闻到空气中浓重苦涩的药味和一种不祥的、冰冷的沉寂。

终于，那只手移开了。

御医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沉重无比的叹息。

这声叹息，像是一块巨石，轰然砸落在许棠的心湖，激起绝望的涟漪。

“李太医，”许老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竭力维持着平稳，却难掩一丝紧绷的沙哑，“棠儿的眼睛……究竟情形如何？”

李太医沉默了片刻，声音沉缓而带着显而易见的凝重：“回老夫人，许姑娘眼部为不明毒粉所伤。此毒……甚为诡异阴损。”

他斟酌着词句，“毒性不烈，不致立时损毁眼球，却似乎……专损目力经络，致使瞳仁感光之能近乎……断绝。”

“断绝？”柳氏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惊恐，“太医的意思是……是……”

“夫人，”李太医的声音充满了无奈，“许姑娘双目……目前确已无光感。老夫行医数十载，对此类奇毒，亦是……闻所未闻，一时之间，束手无策。”

“那……那复明……”柳氏的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企盼。

李太医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就在绝望即将彻底吞噬所有人时，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渺茫、几乎不敢肯定的迟疑：“……也并非……全无一丝可能。”

这一句话，如同在死寂的黑暗中，投入了一颗极其微小的火星。

许棠几乎停滞的心脏猛地一跳。

“太医是说……”许老夫人立刻追问，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老夫人，此毒诡异，非寻常药石能解。老夫……无能为力。”

李太医的声音依旧沉重，“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或许……或许民间有那不出世的奇人，擅解奇毒；或许边陲异域，有那未曾听闻的灵药；甚至……甚至机缘巧合之下，毒性自行缓慢消散，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谨慎，几乎像是在泼冷水：“然，此皆乃渺茫之机，万中无一之望。老夫不敢妄言，恐予虚妄之念。眼下之症，确已是……视物无望。万请……先节哀，保重姑娘身子为要。”

渺茫之机……

万中无一之望……

视物无望……

这几个词，如同冰火交加，瞬间席卷了许棠。

那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希望，像是一根纤细的蛛丝，在无尽的黑暗深渊中垂落，她甚至不敢去触碰，生怕它瞬间断裂。

而紧随其后的“视物无望”，却又将她狠狠推回冰冷的现实。

巨大的绝望和一丝虚幻的希冀在她心中疯狂交战，让她几乎窒息。

冰冷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纱布。

“不……不会的……”她破碎地呢喃，不知是在拒绝绝望，还是在祈求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棠儿！我苦命的女儿啊！”柳氏扑在她身上，哭声凄楚，那丝渺茫的希望似乎让她更加痛苦。

“李太医，当真……别无他法了？”许老夫人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加冰冷，甚至带上了一种金属般的硬度，但那深处，似乎也有一丝极细微的动摇。

“老夫人，非是老夫不尽心。此毒超乎常理，老夫所学，已无能为力。”李太医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室内陷入一片更为复杂的死寂。那丝微弱的希望，并没有带来温暖，反而让绝望显得更加沉重和残酷。

良久，许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然彻底冷静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权衡和决断。

“此事，关乎许家名誉，”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今日法会之乱，乃有宵小之辈蓄意谋害，其心可诛！棠儿为救他人，不幸遭此毒手，其行可嘉，其情可悯。然，具体伤情，尤其是伤及根本之言，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若有人敢嚼舌半句，休怪老身家法无情！可都听明白了？”

“是！”室内外的仆役侍女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畏惧。

那丝渺茫的希望，在严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许棠的心随着祖母的话，一点点沉入冰海之底。

她听懂了。

无论那希望多么渺茫，在祖母眼中，她此刻已然是一个“伤及根本”、需要被严密遮掩的“瑕疵”，一件可能影响家族利益的“丑闻”。

“母亲！”柳氏难以置信地抬头，泪眼婆娑，“棠儿她或许……”

“住口！”许老夫人厉声打断，语气斩钉截铁，“糊涂！此刻心存侥幸，只会害人害己！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绝不能自乱阵脚！”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如同淬毒的冰针，“至于入宫之事……到此为止了。陛下和太后那边，老身自会去陈情请罪。一个目不能视的女子，绝无可能再母仪天下。许家……必须另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