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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1页）

许棠微微侧头，鼻尖轻动，果然闻到了那股清甜的香气。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垂到廊下的花枝，柔软的花瓣蹭过指尖，带来细微的触感。

失明后，她对声音和气味愈发敏感，这些细微的感知，成了她认识周遭世界的新方式。

两人刚走到廊子中段，便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还有男子交谈的声音。

青黛脚步一顿，低声对许棠说：“姑娘，前面好像有客人。”

许棠也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其中一个声音她很熟悉，是父亲，沉稳中带着几分威严。

另一个声音却很陌生，温润清亮，像玉石相击，听着便让人觉得舒服，语气里带着一丝从容，不卑不亢。

“……此次皇家庄园修缮，下官已带人核查过三处重点区域，西侧楼阁的木梁已有腐坏迹象，若按原计划用普通松木替换，恐撑不过五年。”

“下官建议改用楠木，虽成本略高，但楠木耐腐防虫，可保二十年无虞，长远来看，反倒能省下次第修缮的开销。”

陌生男子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每一句都说得条理分明，既指出了问题，又给出了解决方案，还算了一笔长远的账，听着便知是个务实之人。

父亲的声音接了过来，带着几分沉吟：“改用楠木？此事需得再斟酌，毕竟修缮经费早已定好，贸然更改用材，恐难向户部交代。”

“许相放心，”陌生男子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还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下官已核算过，将东侧游廊的雕花工艺简化些，省下的木料钱，正好可补楠木的差价。”

“且游廊雕花本就繁复，日常打理不便，简化后既不影响美观，还能减少日后维护的人力。这是下官连夜画的修改图纸，许相可过目。”

许棠的指尖微微一顿。

简化工艺以补用材差价？

还连夜画了图纸？

这想法倒是新奇，既解决了经费问题，又考虑到了日后的维护，与寻常官员只知按章办事的作风截然不同。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许珩念的那些策论，那位沈尚书的想法，也是这般务实又新颖。

难道……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沈秋尧？

正思忖着，便听见父亲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赞许：“你倒想得周全。这图纸画得细致，连木料的尺寸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看来你是真的下了功夫。”

“下官分内之事，不敢懈怠。”沈秋尧的声音依旧温和，“还有一事，庄园的排水暗沟也需改良。”

“此前核查时，下官发现原有排水渠过窄，且坡度不足，每逢大雨便容易积水。”

“下官建议将排水渠加宽半尺，再调整坡度，同时在渠底铺设鹅卵石，既可加快排水速度，又能防止渠底泥沙淤积。这些改动无需额外增加太多经费，只需调整工匠的施工顺序便可。”

许棠听得愈发认真。

他考虑问题竟如此细致，从木梁的选材到排水渠的坡度，连铺设鹅卵石这样的细节都想到了。

这样的人，会是那个写出“女子亦能自主其身”的离经叛道之人吗？

她想象中的沈秋尧，应当是个锋芒毕露、不拘小节的人，可这声音听着，却温润沉稳，甚至带着几分优雅。

就在这时，青黛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说：“姑娘，沈尚书看过来了。”

许棠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

她看不见沈秋尧的目光，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却并不失礼。

廊子那头，沈秋尧确实瞥见了廊下的两人。

他正与许丞相交谈，眼角余光扫到西侧廊下站着一位女子，身着淡紫色衣裙，由侍女小心搀扶着，身姿纤细却挺拔，虽垂着眼帘，却难掩周身清雅的气质。

尤其是她的指尖，正轻轻搭在合欢花枝上，动作轻柔，带着一种安静的美感。

只是那女子的眼神似乎有些空洞，不像在看什么东西，倒像是……看不见？

沈秋尧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收回了视线，心里却留了个印象。

许丞相有女的事他早有耳闻，听说原本是按皇后人选培养的，后来因故失了明，想来便是这位姑娘了。

“许相，”沈秋尧收回思绪，继续与许丞相交谈，“修缮的各项细节，下官已一一说明，若许相无异议，下官便按此方案推进，后续会定期向您禀报进度。”

许丞相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你做事细致，本相也放心。”

“多谢许相信任。”沈秋尧微微欠身，语气依旧从容，“时辰不早，下官还有其他公务要处理，便先告辞了。”

许丞相颔首：“去吧，路上小心。”

沈秋尧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忽而脑中闪过方才看到的单薄人影，侧头向许丞相问道：“方才廊下那位，想必是令嫒吧？瞧着气质不凡。”

许丞相没想到他会问起许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正是小女棠儿。她前些日子不慎失了明，平日里便爱在廊下散散心。”

“原是如此。”

沈秋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的关切，“令嫒看着性子沉静，想来定能早日适应。下官还有事，先行告退。”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庭院深处。

廊下，许棠一直竖着耳朵听着。

她听见沈秋尧问起自己，听见父亲说她失了明，听见沈秋尧那句恰到好处的关切——没有同情的怜悯，也没有刻意的回避，只是寻常的礼貌，倒让她心里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