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无锝吐掉口中松针,冷哼一声:“权且信你一次。啊,刚才你那番剖白可比合生戏的戏文还情真意切,有空教我说几句!我一直以为你喜欢温柔贤淑的淑女,谁料你竟爱慕这种胆大妄为的恶女。”
长孙青璟一噘嘴,怒喝道:“何物等流,无状至此!”
李世民走近王无锝,踹了这油嘴滑舌的朋友一脚,附耳道:“赶紧向我未婚……向长孙娘子道歉,否则我真刨坑了——我还没追究你偷听我们说话的事情呢!”
“哎哟,色令智昏这个词说得可不就是你吗?”王无锝捂着被踹的小腿肚抱怨道。
“少废话,给她赔罪。我数三下,一,二——”
王无锝假意咳嗽数声,向长孙青璟行了一个叉手礼:“长孙娘子,我王某说话一向直率,你家郎君是一贯知晓的。今日之事,起因并非王某有意窥探你们的私事,只缘我这朋友这几日因为找寻娘子的下落而神思恍惚、莽撞易怒。娘子又以男装示人,某实在担心朋友不虞,故而在暗处静观其变,以保护他的安危。后来的事情嘛,就怪这树长得盘虬卧龙般别扭了,我因势而掩蔽,身体僵硬麻木,一时竟像在树上扎了根,无法离开……”
他那半真半假的言辞和虚情假意的动作让长孙青璟和李世民都朝他翻了白眼。王无锝正色道:“不过长孙娘子尽管放心,方才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王某实在也未听得真切,看得明白,决计不会向第四个人吐露半个字。某一时胡言乱语,还请娘子海涵。”说着又作了一揖。
刚定下誓约的年轻情侣也自觉理亏,加之王无锝许诺不外传,便暂时轻轻放过此事。
王无锝开始操起商人的本行,问起长孙青璟:“长孙娘子可喜欢鹦鹉,我那里的林邑鹦鹉,又大又艳丽而且聪明。不信你问他……长孙娘子喜欢的话我给娘子送到崇德里府上!”说罢瞟了李世民一眼。
青璟低下头,微笑不语。
王无锝又追问:“娘子可缺兄弟?可缺从兄弟?可缺表兄弟?”
青璟惊奇地反问:“我缺不缺兄弟与王公子何干?”
“娘子勿怪我心直口快。我这几日帮忙寻找娘子下落时,对高家当下的情形也有所耳闻。我思忖着娘子家男丁单薄,高先生又是温文儒雅之人,举家上下无人擅长做婚礼迎亲时女家那‘下婿’的促狭之事。我为报长孙娘子不杀不埋之恩,定然在李世民迎亲之日,叫上一群五陵少侠充作娘子从兄弟表兄弟,待新郎催妆时就将他堵在门外百般刁难。老人们都说,新郎被刁难得越狠,日后便更加礼待妻子。长孙娘子,你若要给新郎下马威,只需一声令下,我们便一哄而上,把新郎……”
“谁答应延请你参加我的婚礼了?”李世民质问道,“自说自话,好生无理!”
“谁乐意陪你迎亲,我也可以送亲。反正那天热热闹闹就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把你打得跪地求饶,错过这次就等不到下一次了。”
“什么馊主意?谁跪谁还不一定呢!”李世民又气又好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畅想迎亲那日嫁娶双方斗法情形,丝毫没有留意长孙青璟措颜无地的神情。
“我不喜欢鹦鹉,也不缺兄弟。”长孙青璟羞愤交加,“你们欺负高家无人,就如此胡说八道。若我孝瓘舅父还在世,定然将你们擢筋剥肤,捆一起扔渭河里喂鱼。”
王无锝爽朗大笑,拱手道:“长孙娘子勿怪,我们平日里说话就是这么口无遮拦的。娘子有大义,不惜追随落难养父,不惜割情未婚夫。我这朋友若不敬娘子,定然不会贸然求娶;王某若不敬重娘子,也无意自荐充当下婿障车者。二位若是失之交臂,我反而扼腕叹息。如今的情形,虽说不上皆大欢喜,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总之,你们有好消息了记得发我请柬。就此别过!婚礼见!”说罢向树林中长啸,宝驹应声而来,人马扬长而去,不久便消失在灰黄的烟尘中。
年轻的情侣并没有再诉衷肠,只是策马一前一后迤逦而行。回到逼仄的新宅附近时,高氏正在门口焦灼地徘徊。当一身麻布皂衣的长孙青璟跪在她面前恳求不要再把自己赶走时,高氏抱着女儿,涕泗交流。
“是阿娘错了,阿娘不该自作主张把你送走。”她柔肠百结,向失而复得的女儿承诺,“我们一家不分开,就算一起去岭南也不分开了,就跟过去一样。”
高夫人伸手,轻轻摩挲着女儿被龙首原的野风吹皴的脸,又执起她的双手,细细查看今日骑马时勒出的血色压痕:“阿娘都做了些什么傻事,把你逼成这样。”
长孙青璟仰起脸,用手抹了一下眼泪,开开心心地说:“阿娘,我有手有脚,会做女红,能抄佛经,可以养活自己。也可以像哥哥一样奉养你。你们留我在身边,不会碍事的。”
高氏t将偷弹的珠泪拭去,拉着长孙青璟的手道:“好,好……你也须得答应阿娘,不准再乱跑了。看,你把自己弄得像只无主的花猫。”
长孙青璟像年幼时一般依偎在母亲怀中。为了避嫌,李世民也只是远远看着,他全然是个外人,也不知是近前招呼还是果断离去。正迟疑间,找寻妹妹未果的长孙无忌策马归来。
当着母亲和兄长的面,长孙青璟略抬了一下手,指了指李世民道:“是他护送我回来的。”说着便径自进入新宅,不再理睬任何人。
“高夫人,无忌,我可以与高先生见一面吗?”母子还未致谢,李世民便迫不及待而又郑重其事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