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皇帝更不威风。民间一贯流传着当朝皇帝依靠外戚身份欺负孤儿寡母撺掇宇文周神器必遭报应的谣言。皇帝自然是将信将疑。
所以趴下时,杨坚的脑海中一下子划过了一大串死去的北周宿敌的姓名,而且在情急之下把这些名字全部念了一遍,又痛骂了一遍。
李渊一时不知道是先捂住姨夫的嘴还是先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只觉得一头偷袭狮虎而意外得逞的鼍龙在自己的臂膀间颤抖,唯恐狮虎的孩子长大后报复他、撕咬他,只听到远远传来几声嘶吼,便浑身颤抖,几欲潜入水下,那种胆寒怯懦的样子是李渊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十七岁的公爵还没有在满朝达官贵人面前如此狼狈过——他双臂护住杨坚头颅,自己的半张侧脸几乎完全贴在冰凉的地板上,余光瞥到了晋王杨广嫉恨的表情。
“可是你也来不及跳过来啊。”李渊在心里瞪了表弟一眼,觉得他的嫉妒来得古怪。
大殿中一片惊惶、喧哗之后,高熲和杨素宣布虚惊一场,狼狈不堪的杨坚与浑身僵硬成石头的两个年轻人才从御座之后探身出来。
皇帝简单夸赞了李渊与于宣道几句,便在众侍卫簇拥下前往万全之地。
皇后独孤伽罗攥紧外甥的手,喜极而泣,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貌合神离的太子与元妃,神情已经如常的晋王与从属国西梁来的晋王妃萧氏纷纷上前嘘寒问暖。
然后,李渊就得到了马上回直庐休息的特许。
坏消息是,今夜原定宴饮泡汤了,他最喜欢的琵琶乐师的曲目应该随之被取消了。
好消息是,他的忠贞得到了验证,于象贤那套救驾法居然真的好使。只可惜窦抗今晚不在他身边。
虽然直庐外的搜查一刻也没有停歇,但是直庐里一切如常,只是被褥的形状有些怪异。
李渊拔出了方才护驾时未能拔出的佩刀。要是再不拔刀,这把象征千牛备身身份的宝刀恐怕真的只能沦为蹀躞带上最华美的装饰品了。
“等等别动手!”被子扭了数下,露出一个口子,一张清隽的脸显露在他面前。
眼前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他满脸堆笑,匕首的一段却在被底隐现。难以想象,这么清秀的少年竟然有着如此歹毒的用心!
真可惜,窦抗为什么不在他身边?
“你就是那个刺客!”情急之下,刀刃已经直直撞向眼前少年,少年低头躲闪,幞头被挑落,飞瀑般稠密的秀发散落在他腰间——那分明是个未施粉黛的女孩子。
也就是说,满朝文武和皇帝被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耍弄了一番。管她是真刺客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恶作剧者,先抓了再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李渊以刀指着那女孩道,“不过我也无意探究你家世——感谢你送我如此功勋。”
“哼!你想得美!”女孩一脸厌蠢的表情让自负的小公爵十分不自在。
“你今夜到底意欲何为?”李渊抽回刀,量她也逃不出自己手掌心。
“我听说皇帝新得了一幅王字,想来看看……”女孩摇头晃脑说道,一点也不知收敛一下厌蠢表情。
这让李渊十分恼火。
“胡说。”李渊刚想说“我们的皇帝只看佛经,他是不是雅士我还不知道么”,转念一想这也太不给姨父面子了,万一录口供时这女孩子把这句话传扬出去,于他大为不利。他细想一下,随即改口:“我身为近侍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少女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凛然不可侵犯,“我父亲也是国公。不过谅你也猜不出他是谁。还有,皇t帝虽然器重你,但是你离国之栋梁的身份还有那么一点距离。”
李渊张大了嘴,听着私闯宫禁的嫌疑犯品评自己,望着女孩伸出拇指和食指刻意形象地比出“一段距离”,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那你说说,差了多少呢?”
“嗯,差了多少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皇帝虽然嘴上说着‘我兴由佛法’,也不得不继续尊崇名教,所以有才具的勋贵子弟都被送往国子监——比如,窦道生就被遴选前去就读,你就没资格!”
李渊不怒反笑:“你这离间之法未免太过粗糙。道生是我刎颈之交,能与他相交是我的荣幸,我怎么可能嫉妒他?不管是想激怒我还是令我自轻自贱。你使出这招都未免太小看我了。”
李渊说的倒是大实话,他与窦抗从同为千牛备身之谊升格为同抱石锁蹲桩之情。他二人几乎无话不谈,甚至包括私事。
窦抗多次告诫他千万不要应允和杨氏宗女的婚事,等国子监课业不那么多了,他就想办法让李渊见见自己堂妹。李渊对这位窦家娘子有些好奇,又不好意思多问,窦抗便主动指指自己的脸道:“看我的脸,你猜猜她长得如何?”这份没脸没皮的情谊可谓深厚了。
所以,眼前那位号称国公女儿的娘子企图以窦抗比他有才具的说法激怒他,让他心烦意乱,恐怕是选错了方向。
李渊觉得这个诡异的少女正在想尽办法拖延时间,也许是等待她的同伙,也许是趁乱把他拉下水,总之,他不能任由眼前情形被她主导,必须破局,要么问个究竟,要么将她就地捉拿。
“你怎么进来的,不会是皇帝请来看王字摹本的吧?”李渊嘲讽道。
“哈!”少女也学着他的语气反唇相讥,“你不认识北门的玄武石像吗?又像乌龟又像蛇的。我跟着好友从那里进来的……”
“你闹出这么大乱子,打算怎么出去?你父亲呢?”李渊以高压态势质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