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的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迅速扩散开来。王阿婆的哭声更加凄厉,抱着僵硬的牛尸不肯松手,仿佛那冰冷的躯体是她最后的依靠。更多的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脸上写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孩子的啼哭,老人的叹息,壮年汉子强作镇定的商议,交织成一曲混乱而不安的乡村悲鸣。
叶清弦感到一阵无力。安抚的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地脉裂隙、阴兵过境,这些远超常人理解范畴的诡谲之事,绝非几句“关好门窗”就能化解。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许。她转向江临和沉砚白,目光交汇间,已无需多言。
必须追踪这浊气的源头。
“砚白兄,烦请你暂时留在村里,设法稳定人心,并留意是否还有其他异常。”叶清弦快速说道,“我和江临顺着这气息去探一探。”
沉砚白点头,他深知自己身为道门中人,此刻留在村里布设一些简单的辟邪阵法,安抚民众,比一同追踪更为紧要。他从袖中又掏出数张颜色各异的符纸,神色凝重:“地脉之气诡异莫测,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速退,以信号为凭。”他递过一枚刻着细密云纹的银色哨子。
江临接过哨子,指尖冰凉,他金色的蛇瞳扫过躁动的人群,最后落在叶清弦身上,尾尖轻轻卷住她的手腕,传递过一丝沉稳的力量。“走。”
两人不再耽搁,避开喧闹的人群,绕到老槐树后方。浊气的流向在常人眼中无形无质,但在江临的蛇类感知和叶清弦逐渐苏醒的灰堂血脉感应下,却如同黑暗中的溪流,清晰可辨。它并非弥漫扩散,而是呈现出一种明确的指向性,丝丝缕缕,朝着村后那片人迹罕至的山坳汇集而去。
晨霜在林间铺了一层银白,越往山坳深处走,树木越发稀疏怪诞,枝干扭曲,像是曾在极度痛苦中挣扎凝固。脚下的泥土逐渐变得松软粘稠,每踩一步,都带起一股混合着腐烂草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味。空气中的寒意也变了质,不再是秋日的干冷,而是一种阴湿的、能渗透骨髓的冰凉,仿佛置身于巨大的墓穴之中。
“浊气越来越浓了。”江临放缓了速度,蛇尾在泥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他微微蹙眉,呼吸变得轻缓,似乎在抵御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对感官的侵蚀。周围的光线也暗淡下来,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了这片区域,连声音都变得沉闷异常。
叶清弦屏住呼吸,指尖按在贴身收藏的《五仙运簿》上,书册传来微弱的暖意,让她心神稍定。她努力回忆母亲在运簿边缘留下的那些零星笔记,试图找到与眼前景象相关的只言片语,但关于“黄泉逆流”的具体记载实在少得可怜。
突然,叶清弦脚下一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低头看去,只见枯黄的落叶和黑色的淤泥中,半掩着一团软乎乎的东西。那似乎是一个人,蜷缩着,一动不动。
“有人!”叶清弦低呼一声,连忙蹲下身。
江临迅速靠近,蛇尾盘绕,形成警戒。他伸手拨开覆盖在那人身上的落叶和泥污,露出一张青灰色的、毫无生气的脸——是村里失踪了三日的猎户王二!
王二双眼圆睁,瞳孔却涣散无光,如同两颗磨损的玻璃珠子,空洞地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呓语,像蚊蚋振翅:“咸……孟婆汤……咸了……别……别加料……”
“孟婆汤?”叶清弦心中一凛。民间传说中,渡过忘川河前饮下忘却前尘的孟婆汤,他怎会提及此物?还说是“咸”的?这诡异的呓语让她后背发凉。
江临的注意力却落在了王二的脖颈处。那里,粗糙的衣领下,似乎挂着什么东西。他用指尖轻轻一勾,带出了一块暗褐色的、坚硬冰冷的碎屑。那似乎是什么东西的残片,边缘不规则,触手粗糙,带着明显的泥土质感,上面还能看到模糊的、仿佛被指甲用力抠抓过的痕迹。
像是一块……破碎的泥俑?
就在这时,王二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空洞的眼眶里,那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又急速扩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他体内阴祟之气极重,魂魄已被侵蚀!”江临脸色一沉,不再犹豫。他抬手,掌心凝聚起一团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并不炽热,反而散发着森森寒气,正是他修炼的精粹蛇气。他并指如剑,闪电般点向王二的眉心、胸口、丹田三处大穴!
幽蓝蛇气渡入,王二的身体如同被投入油锅的活虾,猛地弓起,剧烈颤抖。丝丝黑气从他七窍中被迫出,在空中扭曲蠕动,发出无声的尖啸。叶清弦甚至能闻到一股类似烧焦头发和腐烂血肉混合的恶臭。
然而,就在黑气即将被逼尽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道凝练如墨的黑烟,不知从何处悄无声息地袭来,快得超乎想象,目标并非江临或叶清弦,而是直取王二的天灵盖!黑烟触体的瞬间,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虚影——正是王二的魂魄——被硬生生从躯壳中扯了出来!
那魂魄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茫然,他徒劳地挣扎着,望向叶清弦和江临的方向,嘴巴无声地开合,看口型,依旧是那绝望的哀求:“别……别喝孟婆汤……”
黑烟裹挟着王二的魂魄,如同鬼魅般向后疾退,瞬间没入不远处那道变得更加宽阔、浊气喷涌的地脉裂隙之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