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嘶哑不堪,带着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痛楚,却异常清晰地传入叶清弦耳中,只有两个字: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头,对着那群被惊动的鬼差和泥俑,再次发出威慑性的咆哮,巨大的蛇口张开,露出森然利齿,喉咙深处隐隐有污秽的黑光凝聚。
鬼差队伍出现了一阵骚动,显然对江临这突如其来的、散发着邪异与强大气息的存在感到了忌惮。那口红棺材周围的泥俑,也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
叶清弦看着挡在自己身前这庞大而痛苦的身影,看着他为自己再次涉险,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她一咬牙,深深看了一眼红棺材中依旧在哭泣的阿秀,将那张青白鬼面和新娘绝望的眼神刻在心里,然后转身,朝着冰洞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狂奔!
身后,传来江临与鬼差、泥俑激烈冲突的巨响,以及他压抑不住的、充满痛苦的嘶吼。
风雪似乎更急了,吹在脸上,如同刀割。叶清弦的脑海中,只剩下江临那双在痛苦中为她保留一丝清明的金色瞳孔,和他那声嘶力竭的——
“跟我走!”
孟婆的客栈
叶清弦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逃回那个隐蔽冰洞的。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江临痛苦的嘶吼、鬼差尖利的呼哨,以及红棺中阿秀那绝望哭泣的余音。肺部火辣辣地疼,冷风像刀子一样灌入喉咙,但她不敢停,不敢回头,只能凭借着本能和江临最后那句“跟我走”的驱使,在雪地和废墟间拼命奔跑。
当她终于看到那个被冰棱掩盖的洞口时,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洞内,胡三太爷等人显然也听到了远处的动静,正焦急地守在洞口。看到叶清弦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跑回来,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清弦!江临呢?”白芷仙子急忙上前扶住她。
叶清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出。她伸手指着来时的方向,身体因为脱力和恐惧而不停颤抖。
就在这时——
洞口的光线一暗,一个庞大而踉跄的身影重重地摔了进来,带进一股浓烈的血腥和污秽之气。
他恢复了人形,但状态比之前更加糟糕。浑身衣衫褴褛,布满了被利爪和阴气撕裂的伤口,深可见骨。最可怕的是他的皮肤,那些原本被压制住的黑斑,此刻如同活物般在他皮下蠕动、蔓延,甚至凸起成可怕的肿块。他脸色金纸,嘴角不断溢出黑色的污血,那双金色的竖瞳涣散无光,充满了混乱与痛苦,仅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没有彻底昏迷。
“快!帮他稳住伤势!”叶红玉强撑着站起,声音急促。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江临抬到冰洞深处。白芷仙子立刻取出珍藏的灵药,胡三太爷和柳七则不顾自身伤势,运转妖力助他压制体内狂暴的秽气。然而,这一次,秽气反扑得异常猛烈,连同他与鬼差、泥俑搏杀时引动的旧伤和新创一同爆发,情况急转直下。
“不行……秽气已侵入心脉,与那锁链的怨气交织在一起,形成死结……寻常方法……无力回天了……”白芷仙子探查后,面色惨白地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
叶红玉看着气息越来越微弱、身体开始出现诡异僵化的江临,又看看绝望哭泣的女儿,她死死攥着手中的邪神骨铃,指节发白。骨铃冰冷,其内被封印的邪神意志似乎也感受到了外部“容器”的濒临崩溃,发出细微的、兴奋的震颤。
突然,叶红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猛地抬头,看向洞外那片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黑暗,一字一顿地道:“还有一个地方……或许能救他,但……是九死一生。”
“哪里?”叶清弦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问。
叶红玉的目光复杂地扫过江临,最终落在女儿脸上,缓缓吐出了那个禁忌的名字:
“孟婆客栈。”
依靠着叶红玉以精血短暂激发骨铃之力,强行暂时封印了江临体内最狂暴的那部分秽气,为他争取到了最后一点时间。叶红玉本人则因消耗过度,无法同行,只能将客栈可能出现的方位和一丝微弱的感应留给叶清弦。
“记住……守住本心……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这是叶红玉昏迷前,最后的叮嘱。
叶清弦背着几乎失去意识、身体时而冰冷时而滚烫的江临,凭着母亲指引的那点微弱感应,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直觉,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长白山主峰方向最浓重的迷雾之中。
山路早已消失,四周是扭曲的怪树和嶙峋的乱石,雾气浓得化不开,五步之外便不见人影。风中传来各种诡异的声响,有时是窃窃私语,有时是凄厉的哭嚎,有时又是诱人的轻笑,不断冲击着叶清弦的神经。她紧紧咬着牙,背着江临沉重的身躯,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力竭倒下时,前方的浓雾突然变得稀薄了一些。隐隐约约地,雾气深处,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
那光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陈旧的、死气沉沉的意味,像是深夜里荒坟间飘荡的鬼火。叶清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最后的勇气,朝着那点光走去。
拨开最后一片浓雾,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一座孤零零的青瓦小屋,突兀地矗立在雪山环绕的这片空地上。小屋看起来十分古旧,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青色的砖石。两扇对开的木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盏褪了色的、糊着白纸的灯笼,那昏黄的光,正是从此处发出。灯笼在无风的空气中,自顾自地轻轻摇晃着,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