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挣扎,没有呐喊。他们只是平静地走进熔炉,将自己的生命,化作一勺勺金色的颜料,一笔笔地,浇筑在那柄无形的神弩之上。
他们的遗言,有的简单,有的冗长。
“替我看一眼,人间的烟火。”
“愿我族后人,永享太平。”
“清弦丫头……要替我们……守好这个世界……”
每一句话,都化作金色的涟漪,融入弑神弩的弓身。
叶清弦站在高处,泪水无声地滑落。她能感觉到,随着黄仙一族的牺牲,那柄血色弑神弩正在发生质的变化。狐火的暴戾之气,正在被一种温和而坚韧的金色光芒所中和、所净化。弩身变得更加凝实,弓弦的狐尾上,仿佛缠绕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江临一直冷眼旁观,直到那只年幼的、才化为人形不久的小黄仙,颤颤巍巍地走向熔炉。
小黄仙才不过十几岁的模样,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小道袍,眼里满是泪水。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江临,又看了一眼祭坛上的叶清弦,仿佛在用眼神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闭上眼,毅然走进了火海。
江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那孩子的身躯在火焰中蜷缩,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喵呜”——那是他妖兽形态的本能悲鸣。
江临的嘴角,第一次失去了那抹嘲讽的冷笑。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像一口冻结了千年的古井。
“一群……彻头彻尾的蠢货。”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颤抖。
当最后一名黄仙走入熔炉,那片青色的火海渐渐平息。
祭坛上,胡三太爷的狐火弑神弩,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浇筑。
它不再是单纯的赤色,而是变成了暗金与赤红交织的颜色。弓身是流淌的熔金,上面铭刻着无数黄仙的符文;弓弦是金色的狐尾,散发着温暖而不灼人的光芒。整柄神弩,就像一件由信仰与生命共同铸造的艺术品。
柳仙婆婆走上前,轻轻抚摸着弩身,老泪纵横:“痴儿……痴儿啊……”
金毛狮王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熔炉之中:“此弩,名‘镇魂’……愿它,能镇住世间一切邪祟……”
叶清弦走上前,握住了这柄全新的弑神弩。
一股浩瀚、温暖而又无比坚定的力量,顺着她的手掌涌入体内。这力量不属于她,却与她血脉相连。这是黄仙一族的馈赠,是胡三太爷的期望,是所有牺牲者的灵魂在呐喊。
她能感觉到,这柄弩,已经准备好了。
它将带着上百条生命的重量,去完成最后的使命。
去射杀,那不可一世的邪神。
常家蛇族断尾
长白山的冰缝里藏着常家蛇的巢穴。
密林深处的青石板下,几百条银纹蛇盘成直径十丈的圆圈,蛇信子吐出的信子裹着松脂苦香,交织成一张能粘住风的网。领头的老蛇王盘在最中央,他的鳞片褪成了月白色,眼角纹路里嵌着半片干枯的桂花——那是五十年前,叶清弦偷拿胡三太爷的桂花糕,被他撞见时,硬塞给她的“封口费”。
此刻,他的尾巴尖正滴着血。昨天冻尸军团突袭巢穴,三条刚蜕皮的幼蛇被冻尸的骨爪撕成碎片,尸体挂在冰棱上,像三把沾着霜的小刀。血渗进青石板缝,滋养出几株黑色的曼陀罗,花瓣上凝着蛇群的怨念。
“孩子们。”
老蛇王的声音像砂纸擦过老榆木,带着百年的沙哑。他抬起头,看向祭坛方向的青雾:“今天我们要做的,不是守着巢穴里的蛇卵,也不是躲着冻尸的爪子。”
蛇群忽然骚动起来。年轻的蛇扭着身子,鳞片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幼蛇缩在母蛇怀里,探出小脑袋望着老蛇王。
“我们要去祭坛。”老蛇王咬了咬自己的尾尖,血珠溅在身前的青石板上,“以尾为箭,护那丫头周全。”
“蛇王!”一条年轻的白蛇游出来,鳞片上还带着新蜕的粉,“我们蛇族天生弱小,去了也是送死!”
“弱小?”老蛇王笑了,笑声里带着血腥味,“五百年前,你们常家蛇跟着白仙大人守过长白山;三百年前,你们咬碎了邪神的左爪;二十年前,你们替清弦丫头挡了三只尸狗——你们什么时候弱小过?”
他游到幼蛇群前,用鼻尖蹭了蹭一只才蜕皮的粉蛇:“小粉,你还记得清弦丫头去年给你喂的蜜枣吗?”
粉蛇歪着脑袋,鳞片上泛起害羞的红:“记得……清弦姐姐说,等我长大,要教我画符。”
“是啊。”老蛇王的声音软下来,又忽然变硬,“可现在,清弦丫头要守着祭坛,要杀那邪神。我们这些‘弱小’的蛇,能做的,就是把尾巴变成箭,替她挡住冻尸的爪子。”
蛇群沉默了。良久,一条黑纹老蛇游出来,用毒牙咬住自己的尾骨:“我先来。”
尾骨断裂的声音像琴弦绷断。黑纹老蛇的尾巴齐根而断,断面渗出银色的血,顺着石板流进蛇巢。他的身体晃了晃,却依然昂着头:“替我……看一眼太平人间。”
“我也要!”粉蛇突然冲出来,用小尖牙咬住自己的尾尖,“清弦姐姐给我喂过蜜枣,我要保护她!”
粉蛇的尾骨断得更惨,血珠溅在老蛇王的鳞片上。他看着幼蛇,忽然笑了:“傻丫头,你才刚蜕皮,尾巴还没长结实。”
“要你管!”粉蛇倔强地昂着头,断尾处的银纹忽然亮起来,化作一道细小的银箭,“嗖”地射向祭坛方向。
那是他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