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顾云舟的公寓,沉默地开始收拾自己寥寥无几的行李。每拿起一件物品,都仿佛在剥离一层与过去相连的皮肤。当他最后拉上行李箱,站在门口,最后一次回望这个曾给予他无数温暖与庇护的空间,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门轴合拢的轻响,像一把锋利的铡刀,斩断了他与这个曾视为避风港的空间最后的联系。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熄灭,将他吞入一片短暂的黑暗。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站着,行李箱的滚轮在脚边投下一小片阴影。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愤怒与剧痛,在极致的爆发后,并未平息,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更刺骨的冰凉,弥漫至四肢百骸。
无声的回响
顾云舟僵立在卧室门后,指尖冰凉地抵着门板。门外,行李箱滚轮碾过地板的闷响、柜门开合的轻撞、衣物窸窣的摩擦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凌迟着他的神经。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浸透着无力的煎熬。他想冲出去,想抓住那个正在收拾行囊的人,喉咙却像被水泥封住,双腿灌铅般沉重。逃避可耻,但在此刻,似乎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像一只被困在黑暗角落的老鼠,只能听着外界的声音,任由那个曾填满这个空间的人,一点点将自己剥离出去。
终于,在防盗门传来最终闭合的“咔哒”声时,他像被电击般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空荡的玄关只剩下冰冷的空气,楼道里回荡着电梯下行的微弱嗡鸣。他扶着门框,最终还是没有追下去。一道门,隔开了两个人,一个在门内任由世界寂静崩塌,一个在门外踏入未知的迷茫夜色。
顾云舟环顾着骤然空旷的客厅,沙发上还留着凹陷的痕迹,茶几上那只属于陆昭阳的马克杯孤零零地立着。职业的断崖、友情的决裂,两股巨大的失落感交织袭来,让他第一次感到彻底的迷失。他缓缓跌坐在沙发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
陆昭阳拉着行李箱,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霓虹灯的光怪陆离映在他空洞的眼底,城市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他最终拐进一家招牌闪烁、价格廉价的旅馆,狭窄的房间弥漫着潮湿的气味。他扔下行李,将自己重重摔在坚硬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深深的愧疚感如潮水般灭顶。
“如果不是我赖在他家……”
“如果我能早点跟家里沟通……”
无数个“如果”在脑中疯狂盘旋,愤怒、自责、无力感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手机的持续震动像催命符,屏幕上闪烁的“妈妈”二字让他烦躁至极。他挂断,对方固执地再打,再挂断,再打……最终,他狠狠按下关机键,世界终于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在黑暗中蜷缩起来,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不依不饶地敲响,粗暴而急促。
“滚!不需要!”他以为是骚扰,怒喝道。
敲门声仍在继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陆昭阳怒火中烧,猛地跳下床,一把拉开房门——门外站着的,却是气喘吁吁、额发被汗水打湿的江屿。
下一秒,江屿猛地伸出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那个拥抱带着夜风的凉意和奔跑后的灼热,用力得几乎要将他揉碎。陆昭阳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你……”他刚想开口,却被抱得更紧。
几秒钟后,江屿才微微松开手臂,声音低沉而急促:“我看到了新闻……给你打电话,关机了。有同学说……看见你状态不好,进了这家酒店。”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事实,刻意省略了自己如何心急如焚地四处打听,如何像疯了一样在半个城市可能的酒店旅馆间寻找,又如何颤抖着手在群里发偷拍的照片求助。
与此同时,宿舍内呼吸声此起彼伏。许星河却毫无睡意,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焦急的脸。那条关于顾云舟的新闻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发了无数条消息石沉大海,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未知的担忧像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电话突然被接通了。
“哥?”许星河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对面沉默着,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哥……我看到了新闻……你没事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传来顾云舟刻意放缓、试图显得正常的声音:“我没事。怎么还不睡?”
“我……担心你。发消息你没回,我才……”许星河解释着,语气里带着不被理睬的委屈和担忧。
“刚才在睡觉,手机静音了。”顾云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许星河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
“哥,我跟你说个秘密吧。”许星河突然话锋一转,试图用另一种方式靠近。
“什么?”顾云舟似乎有些疑惑。
“在网上,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偶像。他是个特别好的人……为了离他近一点,我努力考到了他在的城市。”许星河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坚定。
顾云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心中隐约浮现一个猜想。
“哥,我是你的粉丝。一个……可能比你自己还了解你的人。所以,我信你。”许星河终于说出了口,用这种笨拙又真诚的方式,递出了他的信任和安慰。
电话那头,顾云舟怔住了。随即,一丝极轻的笑声不受控制地从喉间逸出。原来如此……那些“死缠烂打”,那些“没有边界感”的日常分享,背后藏着的,是这样一颗赤诚的“粉丝”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