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许星河发现自己很难完全融入其中。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心思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向远方。“沈默……”这个名字无声地在脑海里盘旋。那个简短的“嗯”字,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湖里激起层层扩散的、令人不适的涟漪。“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我要的只是平等相处的朋友,不是一个需要小心翼翼保持距离的‘守护神’。”一种被无形之手包裹的束缚感悄然收紧,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仿佛这样就能挣开那令人窒息的关怀。
思绪不由自主地滑向另一个方向。他偷偷瞄了一眼静音的手机屏幕,依旧一片漆黑。“哥哥现在在做什么?手术结束了吗?他看到我的消息了吗?”一想到顾云舟可能正身着手术服,在无影灯下与生命和时间赛跑,那份惦念里便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然而,与面对沈默时沉甸甸的负担感不同,这份对顾云舟的牵挂,虽然也带着忐忑,底色却是明亮的,像一道微光,吸引着他本能地靠近。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是空间的艺术,更是承载人类情感与记忆的容器。”教授的声音略微提高,这句话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许星河纷乱的思绪。他猛地回过神,望向黑板。“承载情感与记忆的容器……”他喃喃重复着,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他想起孤儿院空荡荡的走廊,也想起养母那个虽然不大却总是充满饭菜香气和温暖灯光的小家。不同的空间,确实承载着截然不同的情感重量。
那么,他自己呢?他渴望构筑一个怎样的“容器”来安放自己的未来?是继续被动地接受别人的安排(无论是沈默的机票,还是命运的拨弄),还是主动去设计、去建造属于自己的人生空间?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暂时压下了那些情感纠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拉回到教授的讲解上,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用力写下了这节课的日期和专业名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一个小小的、对自己的承诺。
“或许,”他想,“先好好听完这堂课,弄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承重’与‘结构’,才是当下最该做的事。至于其他的……总会有办法理清的。”
他望向窗外,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清澈。大学的第一课,不仅在传授知识,似乎也在悄然引导着他,学习如何安放自己那颗纷扰不安的心。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教室里,九月的风裹挟着桂花的甜香漫入窗内。江屿的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落在摊开的《新闻学概论》上,思绪却早已飘远。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那日的画面——食堂喧闹的人声背景下,陆昭阳突然凑近的脸庞,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在眼前放大,还有那句压低嗓音的话……}想到这里,江屿的心脏仿佛又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点亮了那张偷偷保存的照片。照片上的陆昭阳穿着挺括的西装,侧身站在校门口,阳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神情是惯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张扬。江屿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形成一个极柔软的弧度。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脆响,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是母亲发来的。
「大屿,国庆回来吗?你爸爸前几天干活摔了一下。」
短短一行字,像一颗冰锥猝然刺入眼底,瞬间冻结了方才那点隐秘的欢愉。江屿的脸色霎时白了,所有旖旎思绪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焦急。他立刻回复:「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告诉我!」发送后,他紧盯着屏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课上的内容早已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母亲的回复很快传来,字里行间带着她一贯的小心翼翼和故作轻松:「你上学重要。你爸不严重,休息休息就好,别担心。」
看着这句话,一股沉重而熟悉的无力感漫上江屿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隔着屏幕,是父母那片他始终无法真正分担的、沉重的生活。即便他拼尽全力勤工俭学,勉强负担了自己的学业,可对于那个远在乡下的家,对于父母日渐佝偻的脊背和悄然出现的病痛,他除了干着急,似乎永远都做不了更多。
接下来的半节课变得无比漫长。好不容易捱到下课铃响,他第一时间冲到走廊僻静处,拨通了母亲的电话。仔细询问后才知道,父亲伤得确实不重,但眼下正值秋收,家里成片的玉米等着收割,顶梁柱骤然倒下,母亲一个人实在扛不起这重担,万般无奈才向他开口。
“妈,你放心,”江屿听着电话那头母亲歉疚的语气,喉头有些发哽,“我早点买票回去,等收完了玉米再返校。”
刚结束这通令人心绪沉重的电话,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怔——陆昭阳。
他刚接起,那边就传来一道略显急促的声音,背景似乎还有些嘈杂:“喂,江屿?你总算接电话了。”
“怎么了?”江屿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不同寻常的焦躁。
“江屿,”陆昭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现在能来我公司一趟吗?我让司机过去接你。”他没有具体说明缘由,但那不容置疑的急切透过电波清晰地传递过来。
“好。”江屿甚至没有犹豫,立刻应了下来。此刻,他或许也正需要一件足够占据心神的事情,来暂时冲淡对家里的担忧。
走到校门口,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已静候在旁。司机沉默地将他送至市中心一栋摩天大楼下。踏出车门,冷硬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整栋建筑气势恢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