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比任何斥责都更折磨人的沉默,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几乎能精准地重构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场景:庄重的学术会议室,投影仪冰冷的光束,以及顾云舟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到那条不合时宜的“老公”称呼时,脸上瞬间冻结的错愕与窘迫。那张总是波澜不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面具,因他而碎裂了。懊悔像藤蔓一样疯长,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泄气地瘫坐在图书馆后方的长椅上,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微凉的掌心。午后的暖阳照在背上,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刺骨的寒意。完了,他想,顾云舟大概再也不会理他了。那些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带着些许暧昧和纵容的微弱联系,会不会就因为自己这一次得意忘形的炫耀,彻底断送了?
而另一边,飞驰的列车正以一种恒定的节奏,掠过窗外一片片开阔的金色田野。
江屿安静地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手机光滑的屏幕边缘,仿佛那冰冷的玻璃能传递来某种慰藉。窗外,成熟的金色稻浪在秋日阳光下起伏,涌动着一种丰饶而宁静的美,如同他此刻被许星河那份名为【栋梁·光影志】的方案所搅动的心绪——表面平静,内里却澎湃着一种充满生机的、对未来的期待。
他再次点开那份长长的聊天记录,目光仔细地掠过每一个字句,审视着方案的每一个构思细节。越看,他眼底的赞赏之色便越浓。这个构想不仅具备了高度的可行性,更难得的是,它内核中蕴含的那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足以穿透世俗的偏见,直抵人心。许星河那个小师弟,那双总是亮晶晶的、仿佛能洞察本质的眼睛,又一次让他感到了惊喜。
他需要立刻和陆昭阳沟通这个全新的、令人振奋的方向。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指尖滑动,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被迅速接起。
“喂?”陆昭阳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背景是令人安心的安静,仿佛对方一直就在电话旁,专程等待着这个铃声。
“昭阳,”江屿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打破平日冷静外壳的兴奋,“许星河提交了一份关于‘未来栋梁’计划的方案初稿。”
“哦?”电话那头的陆昭阳似乎挑了挑眉,能听到细微的、笔被放下的声音,伴随着身体微微前倾时衣料的摩擦声,“这么快?质量如何?”他原本并未对一个初入校园的大一新生的想法抱有过高的期望。
“远超预期。”江屿的回答言简意赅,却掷地有声,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他提出了一个核心概念,叫‘光影志’。主张彻底摒弃传统的‘苦难叙事’,转而聚焦于寒门学子自身内在的闪光点和在逆境中迸发出的生命力。我认为,这个视角非常独特且有力,具备强大的传播潜力和情感共鸣价值。”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在仔细消化这个出乎意料的信息。陆昭阳确实感到了意外,他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干净清爽、还带着点学生气的男孩,竟能有如此深刻和富有同理心的洞察力。
“听起来……确实有点意思。”陆昭阳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语气里透出了几分真实的、被勾起的兴趣,“具体怎么操作?”
“初步构想包括人物深度纪录片、系列主题公益海报和短片,以及一个核心的‘一日伙伴’沉浸式体验策划。”江屿条理清晰地阐述着,略作停顿后,补充了关键的一句,“我认为,这个方向极具潜力,值得作为我们下一阶段的主推重点。我会让他尽快将执行细节细化出来。”
“好。”陆昭阳的回答果断干脆,“这个项目由你全权负责跟进。需要任何资源支持,直接跟我提。”他对江屿的判断力和执行力,有着不容置疑的绝对信任。
“明白。”江屿应道。
重要的正事谈完,听筒里骤然陷入一片熟悉的静默。只剩下电流微弱的滋滋声,以及彼此通过无线电波传递过来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这沉默并不令人尴尬,反而像一张柔软而坚韧的无形之网,轻轻包裹着两人之间那些从未宣之于口、却暗自滋长的心事,在有限的通话空间里缓缓弥漫、发酵。
就在这时,列车猛地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毫无预兆地驶入漫长的隧道。窗外的天光瞬间被厚重的黑暗吞噬,车厢内陷入一片短暂的、与世隔绝的昏暗。手机信号也随之变得极不稳定,听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令人焦躁的杂音。
“喂?江屿?听得到吗?信号好像不太好。”陆昭阳的声音在电流的干扰下变得模糊失真。
就在通话即将被彻底中断的前一秒钟,借着这昏暗车厢的掩护,仿佛被一种积蓄已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冲动所驱使,江屿望着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隧道壁上偶尔闪过的零星指示灯,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也……轻了许多,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昭阳,我……”
他猛地顿住了,后面那三个重若千钧的字在舌尖滚了又滚,饱含着无数个深夜的思量与克制,终究还是被强大的理性硬生生咽了回去。列车在密闭的黑暗中全速穿行,轮轨摩擦发出的巨大噪音几乎掩盖了世间一切细微的声响。在这无人得见、仿佛被时间遗忘的密闭空间里,他用一种近乎气声的、微弱到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嗓音,对着可能早已断线的电话,轻轻吐出了那句盘桓在心底已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