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卿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沈如澜。
却见那人依旧神色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她对着沈秦氏微微颔首:“孙儿明白。”
“你明白什么?”沈秦氏忽然提高了声音,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一旦与淳亲王府的格格成婚,你便是皇家女婿,婚后同住,日夜相对,你的身份还能瞒得住吗?”她的目光扫过沈如澜平坦的胸口,语气愈发严厉,“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到时候不止是你,整个沈家上下百余口人,都要跟着你遭殃!”
沈如澜双膝一弯,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带着一丝愧疚:“孙儿不孝,让祖母忧心。此事皆因孙儿而起,若真到了那一步,孙儿愿一人承担所有罪责,绝不连累家族。”
苏墨卿心中一痛,也跟着跪了下来:“老夫人,或许……或许有别的办法。”
沈秦氏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苏墨卿身上:“你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能让皇上收回成命?还是能让淳亲王府主动退婚?”
苏墨卿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迎上老夫人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若是如澜先娶妻呢?”
堂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沉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在空气中回荡。
沈秦氏脸上露出错愕之色,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沈如澜也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沈秦氏缓缓站起身,走到苏墨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探究:“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如澜若是先娶妻,便是抗旨不遵,同样是死罪。更何况,哪家姑娘愿意嫁进来?”
“墨卿知道。”苏墨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眼中闪烁着不容动摇的光芒,“若是如澜已经娶妻,且婚事昭告天下,皇上总不好强行拆散已成的姻缘,落一个棒打鸳鸯的名声。而我……”
她顿了顿,耳根微微发红,脸颊染上一层薄红,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我愿嫁与如澜为妻。”
“不可!”沈如澜猛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墨卿,你不必如此!这是沈家的劫,与你无关,我不能拖累你!”
苏墨卿转头看向她,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一抹释然的笑意:“如澜,你怎会觉得是拖累?这些年,若不是你收留我,护着我,我早已不知身在何处。能陪在你身边,与你共渡难关,墨卿心甘情愿。”
她反握住沈如澜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仿佛给了彼此无穷的力量:“与其看着你被迫娶一个不相干的人,终日提心吊胆,活在身份暴露的恐惧中,不如让我来陪你演这出戏。至少……”她声音轻柔下来,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深情,“我们是真心相待的,哪怕是演戏,也是彼此心甘情愿。”
窗外的紫藤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淡紫色的花瓣顺着半开的窗棂飘进室内,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是无声的祝福。
沈老夫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她想起这些年来,苏墨卿在沈府的点点滴滴——那个在藏书阁里安静作画、潜心研习的女子,那个在曹瑾作乱时挺身而出、沉着应对的女子,那个明明早就看穿了沈如澜的身份,却始终守口如瓶、默默守护的女子。这孩子,聪慧、坚韧,又重情重义,确实是难得的好孩子。
“罢了。”沈秦氏终于开口,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认可,“既然这是你们共同的决定,老身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
她神色严肃起来,目光扫过两人,“这场婚事必须办得风风光光,要让全扬州城的人都知道,沈家少主沈如澜娶了一位才貌双全的妻子。只有这样,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也才能让宫里相信,这是一场真心实意的婚事。”
沈如澜与苏墨卿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释然的笑意,齐声应道:“孙儿(墨卿)遵祖母(老夫人)之命。”
沈秦氏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座位上,重新捻起佛珠:“婚期就定在四月十六,宜嫁娶。我会让人尽快备齐聘礼,按扬州最隆重的规矩来办。如澜,你即刻派人去苏姑娘的家乡,寻几位远亲前来观礼,也好让婚事显得名正言顺。”
“是,祖母。”
四月十六,宜嫁娶。
沈府从三日之前便开始张灯结彩,朱红的灯笼挂满了整个府邸的回廊,从大门到后园,处处都贴着大红的“囍”字,连墙角的青苔都仿佛染上了喜庆的颜色。
府内人声鼎沸,仆役们往来穿梭,忙着招待宾客,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菜香与花香,热闹非凡。
扬州城的达官显贵几乎都到了,盐商同业、地方乡绅、府衙官员,济济一堂,连江宁巡抚都特意派人送来了贺礼——一对罕见的和田玉摆件,足见对沈家的重视。
前厅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宾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都在称赞沈少主好福气,娶到了一位才貌双全的佳人。
新房设在沈如澜的“听雪轩”内,院落早已被重新布置过。
门窗上贴着精致的剪纸喜字,屋内铺着大红妆缎褥子,墙角摆放着寓意吉祥的石榴、花生、桂圆、莲子,床上铺着百子千孙图的锦被,处处透着浓郁的喜庆气息。
苏墨卿端坐在床沿,头上盖着一方大红的盖头,盖头绣着精致的龙凤呈祥图案,金线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绣花喜服,衣料是上好的江宁织造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袖口和裙摆缀着米珠流苏,端坐时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