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其中,金斯利的态度瞧着最为淡定。
“我以为你会说点什么呢。”
“说什么?”比起其他人难以言喻的沉重,他反而是看着像唯一一个放下心中重担的那一个,懒洋洋的回应着,还有些闲心伸手过来绕着我的一缕头发玩,“我用不着那些东西,也不需要您给我更多解释,总归是确定了不少东西,说是趁机松了口气还来不及。”
“我好不容易才能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一点呢。”他靠着墙,垂眸看着我,眼神是一种太过陌生的倦怠。
我有点茫然:“我给你很大压力吗?”我是有听过列文和我抱怨过金斯利和我不够亲近默契,但我自认从来没压着他们做透支精力的高强度任务,所以应该也就……还好?
他静静看着我,长久的没有说话。
“我只能说……”男人沉默许久,喉结似乎上下动了动,然后才接着道,“……看着一个人需要花费的力气,和盯着一块石头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什么?
我眨眨眼,难掩茫然。
“我怎么就在你这儿被归类成石头了?”
他也不搭话,伸手扯了扯我的头发,难得语气轻飘地对我嬉笑一句,“这个嘛,不好说。”
金斯利拉扯头发的力气并不重,不等我生出更多疑惑,他已经将那缕头发重新勾到我的耳后,又低低轻声道:“别想在我心上压更多的东西啦,指挥官。”
……
比起我身边这几个经常沉默以对的,倒是后勤部的那几个经常期期艾艾地看着我,总是有些跃跃欲试,欲言又止。
我想了想,问道:“现有的材料,能做出来种子制造机吗?”
这要求有点抽象,但后勤部嘀嘀咕咕几天,还真的给我弄出来一个。
在我重新开始勾画陆行舰上的小型温室,并准备拿出第二只丰壤之子时,机械人偶携带着卡洛斯城墙的泥土,终于姗姗归来。
“幸不辱命。”他将东西交给我,语气比想象中要沉重些。
“您确定要在这里使用这个了吗……?”
他的声音难掩低沉忧虑,而我点点头,回答的语气比想象中还要淡定一些。
“已经走到这里了,再往前走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不如干脆点,直接试试看吧。”
这里已经可以确定是古魔之前活跃过的区域了,继续往前走对队员的精神状态也是难以忽略的压力,索性手里有了新的底气,不如干脆堵上一波大的。
我将那份泥土单独放在身上,第一次没有叫上列文他们与我一起,而是要他们和我稍微拉开一些距离。
“没问题吗,指挥官?”列文愿意配合,可他皱着眉,表情是无法修饰的严肃不安。
“没事的。”我回答道。
魔女的笔记又一次被我拿在身上,猩红的空地上荡起深黑浓雾,空铠甲沉默立于我的身后,手执长剑,如一道旧日不散的阴影,安静地缀在我的身后。
下一个猝不及防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剧烈声响,漆黑的骑士对着某个方向迅速提起大剑,精准砍断了那破空而来的咒杀,暗色的光团落地碎成无痕光屑,我摸了摸胸口的位置,这一次,这里完好无损。
于是我点点头,和我的队员们又确定了一次。
“看吧,没事的。”
我抬手拨开最后几簇晶莹的光碎,捉住了那条肉眼不可视的魔力扭曲的痕迹。
看吧。
捉到你了。
我能注意到身边那些仍称得上冷静的视线。
实际上做到这一步和主动暴露也没有太大区别了,人造载体的设定只是拥有相对的适应性,魔法是与灾厄画上等号的存在,从很久之前开始就没有人会从历史中唤醒真正的术士。
可我的队员仍然那样平静,我在弥漫散开的猩红浓雾中捕捉到列文的眼睛,队长的眼神一如既往,他对我微微颔首,先一步转身,也比我更早确定下一步应该要去做点什么。
我不知道古魔为什么偏偏对我这样执着,但在这里使用了城墙的泥土确实也是有效的,相对而言是已经可以精准捕捉古魔的踪迹,那条细丝的引线尽头便是咒术的源头,溯流而上,就能找到我们此行真正的目标。
小小的纸偶随着覆上列文的手背,替他指出更确切的方向。
几道身影快速没入深处,巡狩的军犬绕上高处,隐入尘烟,那被捕捉到的魔力线痕愈发清晰,仿佛被围猎的游鱼拉扯鱼线,在无法观测的雾色掩埋之下进行着彼此反复地拉扯。
但是,太长,太远,太过模糊,仅凭现在的距离根本无法捕捉。
士兵的体能再如何强悍也有耗尽的极限,我提前将纸偶放在他们身上,但现在也有收纳污染的极限,我能感觉到列文他们的速度正在变慢,而隐藏在更深处的游鱼在熬过最初的惊诧与慌乱之后,已经重新冷静下来,开始反过来和我们进行长时间的消耗战。
这场突袭作战己方拥有的优势太少,若再耗下去,就只能是全员全军覆没的状态。
……猝不及防的,我又想起那滴血。
从我的队员,从金斯利灰白的眼球上方滴落在我脸上的那滴血。
空铠甲不愿意离开我的身边,他只要稍微拉开一点距离都是危险的,我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到更远处的军舰上,以我的视力看不清那里的轮廓,但我知道那里有个人,会一直看着我。
某种意义上,其实挺应该对他说声对不起的。
但是没办法。
我说过的,我不是个半吊子的指挥官,我没什么天赋,也没什么底气,我会在既定的be结局里自欺欺人,卡在最后一秒选择溯回重来,仿佛这样就可以回避那些所有死亡的真实,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没事的,大家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