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基地的肥差,”金斯利仍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加入了对话,“队长,你这种常年外派的资质大概率轮不到那种精细活啦。”
列文倒也不生气,随意反驳道:“到时候说不定能种的土地有很多了,也不非要局限在基地里那一点点嘛……”
他的话没完整说完,一些含糊的,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画面从舌尖吞了回去,空气重归寂静,但其他人微妙能够理解他真正想说的内容——
若真的有那一天的话,其实不一定非要局限在基地的某个地方,随意在哪个地方带着,随便扔一些种子下去看着它们破土而生……这样就是很好的了。
至于明天,后天,甚至更远之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好问题,他们没想过,也不太会擅长想这个。
“听说种子萌芽之后长得会很快,不知道是怎么个快法。”灰烬的语气温温柔柔的,慢悠悠地重新加入了对话里,“我说不定会去试试看养花?”
想要一捧泥土,一个房间,一个可以安稳发芽的新种。
要真有那样一天的话——他会开始期待明天的早晨,他会把那个花盆放在房间内最好的位置上,确保自己每天早上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个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明天。
埃迪盯了一会面前的篝火,忽然咕哝道:“……我还是想要试试看能不能继续跟着指挥官。”
这一次,他的两位队长同时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而金斯利压不住嘲讽笑意,无声咧开了嘴角。
“你这个比队长想要进土地资源管理局的想法还要异想天开,”他无视了列文那句“你说的太夸张”的无奈辩白,像是个太过擅长戏弄小孩的恶劣大人一样,嘻嘻笑着对埃迪小声道:“要真的都能实现,那你就轮不到指挥官身边去啦~”
“哎呀呀,指挥官不要你啦~”
埃迪动作顿了顿,他慢吞吞地转过脑袋,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嘻嘻哈哈的金斯利。
“我要是轮不上那个资格,金斯利你不也轮不上吗?”
金斯利闻言大笑出声。
他又不是没了主人就活不下去的可怜小狗,真有那一天又如何呢?日子不还是要照样过吗?
这世上本就不该是没了什么人就彻底活不下去的,要他来说,旧时代的那些疯子有一个算一个就是想的要的都实在太多,非要执着这么久,无论当年的姿态如何,现在也都只剩下扭曲的丑陋了。
埃迪仍然还显得太过年轻些,年轻得没来得及接触更多阴暗面,所以也没办法靠自己去想得更多:比如说他那个看似渺小又可爱的愿望之所以不容易实现,可能原因不是指挥官的加官进爵,而是一些更加不可言说的阴暗黑色内容;
再比如说,他们那位看起来小不点一样的指挥官若是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要支付的代价可能也不远远只有一个卡洛斯。
最坏的结果,会死吧。
这个念头同时浮现在其余几人的脑子里,只有狙击手懵懵懂懂,不太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沉默。
几人默契的将这个话题绕到了后面去,灰烬神色如常,轻描淡写地又提起了一些有关花和作物的话题,这种偏门的知识对于常年战场生死线上游走的士兵来说实在新奇,年轻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走了。
……
……但是,那最坏的结果,那隐藏死亡阴霾的黯淡结局啊。
纵使军人的本能能让他们惯常生死看淡,可钢铁的意志并不总能时时压过对死的恐惧,一旦周围空间安静下来,时间变重新以秒来计数,总要比想象中更难熬一些。
在暂且空无一人的指挥官休息舱室里,灰烬整理着床褥与旁边的杂物,手边的动作不知不觉间便慢了下来,等我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位体贴的副队在我床边发呆的样子。
我停顿了一会,还是开口问他:“有事吗?”
他起身看向我,温润蒙水般的眸子染开一点温吞笑意,随即又拢起眉头,一副煞有其事的做作疑惑样子,“嗯,该说是有还是没有呢?”
他和我说:“我却是有些事情藏在心里,但对于现在来说,我也说不好这些算不算正事。”
“既然能让你感觉到不吐不快的压力,那就当做必须要解决的正事吧。”我找了个椅子坐下来,对着灰烬摆摆手,他没着急,转而去旁边倒了杯温水给我。
我本来不渴,但在副队长久沉默的注视中还是端起了杯子,配合着抿了几口,我能感觉到这个过程中对方审视打量的过程,但是很奇怪,说不出的奇怪,他仿佛不是单纯地在等我喝水,而是在观察我喝水的这个动作。
我放下杯子,和灰烬安静的对视,对方似乎从这目光相接的过程中取得了一些无言的默契,于是他伸出手,手指直接碰上我的喉咙,稍稍用了些力气,描摹出此前吞咽的痕迹。
“我不太了解人造载体的生理构成,”他对自己的奇怪行为做了个简短的解释,略有些歉意的看着我,“所以,是和正常的活人一样的感觉吗?”
我点点头,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生理反应都是一样的,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所以,就是让过往的灵魂在这里真正意义上的再活一次——灰烬点了点头,下一句开口,态度直白地近乎残酷:“明明是珍贵的第二次人生,就要这么耗在这里,您觉得值得吗?”
——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去再死一次,真的可以吗?
“嗯……这个问题对于已经作出决定的我来说,应该没什么意义?”我看着灰烬那双仍然清明的眼睛,也顺着这个话题问下去,“倒不如反过来问问你,如果我真的能解决卡洛斯和污染的问题,那你因为这一点点额外的私心和怜悯,阻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