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老实实听着旁边小老头的一堆碎碎念,盯着那半块明显不是来自自动贩卖机的压缩饼干,漫不经心地随口又问:“这东西吃多了劳累肠胃,我去食堂帮您弄点热食吧。”
小老头又飞快摇头:“诶,不要不要,食堂东西不干不净的,我都不爱去呢,你也要尽量少去。”
就这么一会功夫,他已经很自然地接走了我手里的那本书,直接开始检查里面的问题了。
我拿起半块饼干,又轻声问:“老师,您把这个给我了,您吃什么?”
“我一天天坐着不动消耗不了多少,你们年轻人运动量大,拿去吃嘛。”
我没再说话了。
半块压缩饼干放在旁边,一次性水杯散开热气氤氲,稍稍模糊了老教师紧蹙的眉头。
他看起来实在太正常,正常到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程度,更像是个不属于规则怪谈、而是某个普通学校里的老师。
我看着他的侧脸,此前在图书馆倏然升起的那个念头渐渐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学校自身没有提醒养料的义务。
可是……如果那些提醒,那些让人可以多喘一口气、甚至能让人寻找到求生方向的规则本身,本身就不是学校主动展露出来的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规则,那些要求,就和这老教师正在专注检查的旧书一样,并非从学校自身酝酿诞生,而是来自于他们自身的记忆与经验。
我想,沉栀大概忽略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这座学校里,被一点点修复填满的何止是那张原本空白多处的课表,那间日渐充盈的图书馆。
——有许多人来过这里,拼尽力气,为后来者留下一条求生的路。
“哦好了好了……你这边没什么大问题,顶多就是这几页的折损有点严重,回头找个东西压一压就没事啦。”
小老头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我正给沉栀发一条询问短信,问她还记不记得柳重光这个名字,对方意料之中的一问三不知,只对我仍停留在教学楼这点分外不安。
另一位当事人也不在乎我在这儿玩手机,笑眯眯的顺口问道:“和小朋友聊天呐?”
“有点担心我一直在这儿呆着,一个人回去不方便,”我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又顺着话题好奇多问一句:“您在这儿一直一个人?”
柳重光对我摆摆手:“和这里的年轻人的风格节奏合不上嘛,习惯了,我反正也是没什么事情,正巧这里清净点,在这儿补补教案看看书,也没什么不好。”
我更好奇了:“听着意思您好像不是这里的老教师,那,您在来这儿之前是在哪儿工作来着?”
柳重光端起杯子的动作闻言一顿,他脸上露出短暂空白的虚无迷茫,然而这停顿不过一瞬,很快他眨眨眼,像是被人抽走了这几秒不到的记忆空隙。
他看着我,满脸茫然:“……不好意思,不过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盯了一会他的表情,又笑了笑。
“……我说我实习要干什么现在还没个头绪呢,”我笑眯眯的应道,“认识的老师太少,基本上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趁这机会想要问问,您能不能顺便带我几堂课?”
“也行啊,”柳重光答应的很痛快,又隔着水杯上的氤氲热气冲我眨眨眼,和我板着脸强调:“不过不可以偷懒啊!我这里可是很严格的!有不少事情我都会扔给你去做的!”
小老头说的煞有其事,但絮絮叨叨和我嘀咕半天,叮嘱的大部分也都是分内之事,顶多就是把学生考勤和课堂表现的记录工作扔给了我,弯弯绕了一大圈,最后中心也就是让我在评分的过程中,尽量手松一点。
他并不太喜欢评分的这项工作,对所谓的规定及格率更是能回避就回避,在他看来,除非是完全无法糊弄过去的情况,不然所有学生都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可学校的规则他避不开,也躲不掉,自欺欺人的把任务扔给我,不到五分钟的功夫自己又后悔,和我说要是不知道怎么定,期末就还是交给他来处理就好。
……这倒也不必。
我盯着那份新到手的课表以及附带的学生名单,心想有些事情我说不定还真的能帮忙代劳。
柳重光负责的科目也是公共选修课,但大概是老师风格松散,所以也成了学生眼中的逃命好去处,成功覆盖了学校内大部分的活人专业,而对我来说,目前最关键的,是他给出的那份学生名单。
这次上面没有宋渊,不过“白松”的名字赫然在列。
不知是谨慎还是纯粹的胆怯,此前在图书馆他没有回来确认我的情况,后续我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宋渊。
他会主动和白松解释实习教师不会被图书馆的规则处理掉吗?
这个问题轻飘飘地浮在我的心上,大概是直至走入教室、目光对上台下白松那张写满惊诧的脸的那一刻,才慢半拍地想起来。
哦,应该是没有的。
很有意思的一点,他的脸上只有意料之外的惊愕,却没有想象中看见死人复生的心虚恐惧。随即等我坐在了讲台旁边的办公桌上时,白松更是因此隐秘地松了口气,脸上也流露出几分心虚的了然。
早该猜到的。
沉栀能有渠道了解到保留的信息,其他人自然也有方法知道;看起来白松应当是通过某种方式了解到了这件事,而现在在他的理解中,我应当就是那个已经被成功转化为学校npc的对象。
他的眼神现在看起来太平静,平静到仿佛一点也不担心我这个被陷害的对象会在课堂上公然给他穿小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