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答应得干脆利落,甚至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乱发,动作亲昵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都听你的。”
“娘子。”
最后那两个字,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江雪寒耳边。
“你……!”她猛地后退一步,又羞又怒,手指着他,指尖都在抖。
白樾却已经转身走向门外,只留下一串低低的得逞般的轻笑,和一句随风飘来的话:
“我去收拾一下,明日启程。”
“你带为夫回娘家看看。”
江雪寒僵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颊滚烫,心乱如麻。
这该死的……妖!
她抬手,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最终,也只能认命般地开始思索今晚要怎么速战速决地安抚这个不知疲倦的妖怪。
而发间那枚龙鳞簪,在窗外透进的日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坚定的微光。
*****
神都,紫薇宫。
此处并非俗世帝王寝宫,而是人族九州名义上的共主,执掌天枢之位、统御四方镇守使、地位超然于诸国之上的天枢君——玄澄的潜修与理政之所。
宫殿巍峨,却不显奢华,通体以某种深海沉银与星辰砂混合铸造,泛着冷冽而内敛的暗银色光泽。
殿内无梁无柱,穹顶模拟周天星斗,无数细小的光点按照玄奥轨迹缓缓运行,投下朦胧而变幻的星辉。
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星辰,行走其上,宛若漫步银河。
天枢君玄澄,此刻正端坐于大殿深处的宽大宝座之上。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冰凉如玉的扶手,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头发紧。
阶下,一名身着暗青色绣银鱼纹官袍、气息精悍干练的中年修士,正深深低着头,额角隐隐有冷汗渗出,大气也不敢出。
他是神都天听阁的执事之一,专司监察九州异动、搜集各方情报,直接向天枢君负责。
方才,他已将近日来震动九州、让所有高层都寝食难安的那件惊天大事,禀报了一遍。
此刻,大殿内只剩下玄澄指尖叩击扶手的声响,以及那执事极力压抑却依旧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玄澄终于停下了叩击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名几乎要将脑袋埋进胸膛的执事身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一字一句地问道:
“江雪寒……她当真突然现身,在天道院,斩了天梯,打了众位圣人的脸,然后……被妖皇白樾救走了?”
那执事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头埋得更低,声音干涩而恭敬,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回……回禀天枢君,千真万确。”
“天道院上下,无数弟子长老皆亲眼所见。摇光剑仙……江雪寒,挥出惊世一剑,斩断天梯根基。其后……妖皇白樾于众目睽睽之下,将其……救走。”
玄澄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置于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起了白。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然后,他再次开口,问出了那个更致命的问题,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圣人……用修士灵骨,做那登天之梯……也是真的了?”
这个问题问出,连大殿内流转的星辉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阶下的执事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抽气声。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却依旧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是……是的,天枢君。”
“江雪寒在斩断天梯前,当众揭露此事,并……并展示了确凿证据。那些灵骨大多源自近百年天道院内‘意外身亡’或‘失踪’的杰出弟子,其中……不乏各州世家大族寄予厚望的子弟,甚至……还有几位,是当年九州大比中名列前茅、被认为前途无量的天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却字字如刀:
“此事……此事如今已在九州彻底传开,炸开了锅。各州世家,各大宗门,甚至……连最底层的散修和稍有见识的凡人城镇,都……都已知晓。”
“百姓们……出个身怀灵骨,有望踏入仙途的天才子弟,何其不易?那是举族之望,是改换门庭的机缘!可如今……他们得知,自家孩子千辛万苦送入天道院,原以为是踏上青云路,光宗耀祖,谁曾想……竟是羊入虎口,被……被活生生抽了灵骨,做了那登天梯的砖石!”
执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悲愤与恐惧交织的颤音:
“天枢君……民怨……已然沸腾啊!各州已有世家联合向当地镇守使施压,要求彻查、严惩!散修之中更是流言四起,恐慌蔓延,对天道院、对……对圣人,已然信任尽失!长此以往,只怕……只怕……”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但未尽之言,玄澄岂能不懂?
信仰动摇,人心离散。
玄澄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突突直跳、仿佛要裂开的额角。
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