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风被问得一懵,还没组织好语言解释这几人复杂的来历,站在谢知乐身旁、身形挺拔如松的林修远,已经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林修远的目光灼灼地望向江雪寒,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响亮清晰:“摇光君!我是林修远!青州林家的林修远!”
他胸膛起伏,眼中似有泪光闪动,“我小的时候,八岁那年,青州城外落霞山闹妖患,我们那个队伍被围,是您!是您御剑从天而降,一剑荡平了妖兽潮,救了我们所有人!您还记得吗?我当时就躲在断墙后面,看得清清楚楚!还有我表哥!”
林修远激动地侧身,一把拉过还有些怔忪的谢知乐,将他推到前面,指着他对江雪寒大声道:“这是我表哥!谢知乐!当时他为了护着我,差点被妖兽抓伤,也是您顺手一道剑气救了!”
林修远的声音在山巅罡风中回荡,带着全然的仰慕与“他乡遇故知”般的狂喜。
江雪寒僵在了原地。
记得吗?她当然记得。
可她此刻只能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尴尬和茫然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抱歉……时日久远,斩妖除魔之事太多,我……记不清了。”
洛长风这时总算找到机会插话,连忙打圆场,语气带着安抚和解释:“摇光你别介意,他们几个……情况特殊。是从天道院里拼死逃出来的,我沿路遇到,就把他们一起带来了。都是好苗子,跟圣人那边不是一路的。”
他顿了顿,看向江雪寒,补充道,“哦对了,王逸之也在,受了些伤,在后面调息。你要见见他吗?他要是知道你在这里,肯定……”
“王逸之”三个字,如同另一块巨石投入江雪寒本已不平静的心湖。
谢知乐……王逸之……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复杂难言的情绪让她一时失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面对。
偏偏就在这时——
“师尊——!!!”
一声嘶哑的饱含着无尽委屈与依赖的呼喊,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猛地从人群后方炸响!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破人群,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劲头,猛地扑了上来!
是王逸之!
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浮不稳,显然是重伤未愈又强行赶路,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和药味。
王逸之完全无视了周围所有人,眼中只剩下江雪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师尊!师尊!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师尊,我……”
他将头埋在江雪寒肩头,语无伦次,声音哽咽,身体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剧烈颤抖着,滚烫的眼泪瞬间浸湿了江雪寒肩头的衣料。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情感爆发,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雪寒也是浑身一僵,但感受到怀中徒弟那真实的颤抖和崩溃般的情绪,她心中霎时软了下来,涌起一阵尖锐的疼惜。
这孩子……受苦了。
她抬起手,一下下轻轻拍着王逸之剧烈起伏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师长特有的、试图让他镇定下来的力量:“好了,逸之……好了,没事了,为师在这里。这么大人了,稳重点……”
师徒相认,劫后重逢,本该是温暖的场景。
然而,就在这温情弥漫的时刻——
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的谢知乐,脸色却骤然变得极其难看。
他不知为何,在看到王逸之扑上去抱住江雪寒的那一刹那,心脏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些记忆碎片飞快闪过,无法捕捉,无法串联,却带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撕裂神魂的头痛!
“唔……”谢知乐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捏住了自己的额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眉头紧锁,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个王逸之……怎么如此碍眼?
这种陌生而强烈的情绪让他困惑,更让他不安。
他强行压下头痛和那股莫名的烦躁,移开了视线,不再去看那相拥的两人,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地上那片被江雪寒画废了的阵纹,试图用熟悉的知识来平复内心这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周身不自觉散发出的低气压,泄露了他此刻极不平静的心绪。
第137章流血漂橹
故人旧友的到来给冷寂的昆仑山都增添了许多温暖,熟悉的面孔围绕在江雪寒的周围,让她不由自主的恍惚了一瞬间,仿佛他们不是在踏上一场十死一生的战场,而是在春日洛水边围坐美景赏花喝酒。
“山下情况怎么样了?”江雪寒强迫自己从短暂的喜悦中抽离,将心神再度聚焦在眼前的现实上。
洛长风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说:“很不好,九州十城基本上都已沦陷。不服从的修士基本上都被他们抽了灵骨,扔进了血祭大阵里,如今山下哀鸿遍野,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圣人早已是困兽犹斗。”江雪寒叹了口气说:“为了飞升二字残害了多少生灵……何苦来哉?”
洛长风拍了拍江雪寒的肩膀说:“别想了,做好我们眼前的事,守住昆仑,哪怕来日九泉之下见到老朋友,我也问心无愧了。”
江雪寒从怀中掏出了一壶酒递了过去:“来点?”
洛长风接过江雪寒手中的酒坛,笑了笑,食指一挑打开了酒封,先向地上倒了些,才倒进了自己口中。
江雪寒看着他的动作,也是长叹一口气。从前在上清山上的时候,玄澄和洛长风的关系就是最好的,玄澄身死,洛长风才是最难过的人。
江雪寒自己也抿了一口酒,热辣的酒水穿喉而过,心中的块垒似乎也轻了许多。
她一向不怎么会宽慰人,于是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开解洛长风:“长风,当年在摩罗城的时候,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去。伤心、难过这类的感情我一点都没有,我的情绪像被冻结了一般,心底只有一个想法:反正我也要和他们一起死,所以没什么难过的,只是时间或早或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