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半年”这个期限,孙然然紧绷的心弦才松了半分:“那……你一定要万分小心,千万不能受伤。”她边说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荷包,打开来,“给你瞧瞧我之前提起的新配方。喏,这可是我独自烧出来的!”
一枚圆润小巧丶莹白无瑕的物件躺在锦缎之中。
“白玉石?”叶小郎惊讶地拿起,对着阳光细看,“竟如此通透!”
孙然然眼中闪烁起自豪的光芒:“不是玉石,是透白瓷!你看,能透光呢!釉面的配方我改良过,触手温润如玉,是不是很像?”
日光下,瓷扣流转着细腻柔和的光泽。叶小郎的目光从瓷扣移到少女因兴奋而熠熠生辉的脸庞上,心头一软,由衷赞道:“果然是个聪明绝顶的然然!”
孙然然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啦……我现在还做不了大件器物。这个设计成平安环扣,只盼你随身带着,能保一路平安。”
她顿了顿,眼中又燃起对未来的憧憬,“这白釉瓷配方若能稳定下来,将来不止能做扣子,模仿白玉碗丶白玉箸丶白玉茶壶茶杯都不在话下!甚至还能做精细的镂空设计,外层涂上透明釉……那样,寻常百姓家也能用上温润如玉的餐具,吃饭会更开心吧?”
叶小郎凝视着眼前因热爱而光芒万丈的少女,郑重地将瓷扣握入掌心:“我会把它贴身收好。看见它,就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平安回来……见你。”
一句“见你”,让孙然然心头微颤,脸颊发热,离别的不舍更浓了几分:“小叶子,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保重自己。”
叶小郎咧嘴,露出一个灿烂而充满力量的笑容:“放心!我定会毫发无损地回来!还会给你写信,半年时间,很快的!”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小小的金牌,放到孙然然手中,“然然,这个给你。是我第一次跟着武训营剿匪成功後得的赏赐。虽不是什麽奇珍异宝,却是我凭本事挣来的第一份荣耀,送你留个念想!”
孙然然握着尚带体温的小金牌,惊讶道:“武训……竟然真的要去剿匪?这……这也太危险了!”
叶小郎笑容爽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担当:“我们叶家儿郎自小立志,便是驰骋沙场,守土护国!守护边关安宁,是我们的责任和宿命!至于这些小毛贼,正好拿来练手!”他眼中是纯粹而坚定的光芒。
然然看着他阳光下自信飞扬的笑容,那份由离别和忧虑带来的沉重感,仿佛被阳光驱散了许多,心底也跟着暖了起来。这些年来,女扮男装的压力如影随形,但叶小郎身上这股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总能给她注入力量。每当遇到困难想要退缩时,想起自己最初的梦想与执着,便又能咬牙坚持下去。
叶小郎离城那日,旌旗猎猎,马蹄踏起微尘。孙然然站在送别人群的边缘,远远望着那个骑在马上丶意气风发的少年身影。城门口,他似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隔着重重人影,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叶小郎咧嘴一笑,朝她用力挥了挥手,随即勒转马头,汇入出征的队伍。
怅惘离别之情骤然席卷心头,孙然然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队伍远去,烟尘渐散,她却依然固执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去。
这是孙然然与叶小郎人生中的第一次离别。彼时的她只道是寻常的短暂分开,浑不知命运翻云覆雨,再见已是沧海桑田。
叶小郎奔赴他宿命的战场,在铁与血中历练成长。孙然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怅惘。她也有自己的战场——千件精品青花瓷的烧制已近尾声,而她的目光,早已投向那座更难以攀登的高峰:复烧成功那失落的红釉。
红与青,釉色不同,便意味着截然不同的烧造乾坤。窑火温度的细微差别,便足以让瑰丽的红釉或失之暗沉,或流于浅淡。瓷镇之所以能成为瓷都,不仅因得天独厚的气候——温润适宜,使瓷胎不易膨胀变形;更因蕴藏于此的特殊矿藏:品质上乘的高岭土,以及那些极为珍稀的矿脉。
红釉的奥秘,尤其在于釉料的配制。玛瑙丶宝石粉末的加入,是无数失败堆砌出的经验之谈。每一次开窑,都伴随着巨大的成本损耗。成功率之低,使得红釉瓷器向来是官窑才能支撑的奢侈尝试,民窑则多专注于日常器用。
如今窑上虽也能偶然烧出红釉,却总难尽如人意:不是色泽暗淡无光,便是浮艳轻浅;好不容易盼来一窑色泽纯正丶艳若朝霞的,却又因“飞花”(即釉面剥离)而前功尽弃。十窑之中,难有一窑完好。更雪上加霜的是,今年矿山开采量锐减,玛瑙宝石等红色釉必需的核心原料极度匮乏,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孙然然日日看着父亲与窑上老师傅们紧锁的愁眉,心中焦急万分。暗下决心,定要竭尽全力助他们一臂之力。她盘算着,或许可以用这些年在家中私窑烧制的青花精品瓷,悄悄换些银钱,再设法购买少量原料回来,继续钻研那梦寐以求的红釉配方。
馀杨肃立在萧璟寒身前,沉声复命:“啓禀主子,卑职已查实,此镇市面上矿石原料确然锐减,连带饰品成品价格飞涨。优质瓷器的産出数量亦明显下降,与知州所报情形吻合。矿山开采日久,资源枯竭导致减産,眼下看来……倒也合情合理。”
他擡眼请示:“主子,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请主子示下。”
萧璟寒端坐椅中,一身清贵之气难掩。他缓缓啜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屋脊,声音低沉而冷冽:
“原石不外乎两条去路:一者,转运他处精细加工;二者,就地烧制成器。”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另一名精干护卫,“矿石开采提纯再运出交易,不可能毫无痕迹。馀枫,你顺着这条线,给本官细细地查。”
“是!”馀枫抱拳领命。
萧璟寒的目光重新落回馀杨身上:“馀杨随我左右。再去探探这镇上,是否有什麽……新的丶隐秘的交易极品瓷器的路子。”他放下茶盏,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记牢了——”
“严忌打草惊蛇!”
“是!”两人齐声应诺,声音铿锵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