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茉带领朝臣恭送陛下离开,殿外的阳光格外刺眼,照在人的皮肤上却是冷的。李茉在阳光下摊开双手,她的手上只有拿笔的地方还有茧子,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不是当年织布求生的小女娘。
当天,李茉私下递上了辞呈。
刘彻没有反应。
第二天,李茉在早朝当众请辞。
刘彻“大惊”,历数李茉的功绩,说大汉不能没有他她。
李茉和刘彻心有默契,接下来是三请三辞的表演片段。
李茉已经着手收拾行囊,渭水河畔的旧宅早已不再居住,这些年安置亲近旧人,如今正式改为启蒙女学,后院的染池没有拆除,来读书的女娘若是银钱不凑手,就当个织娘、染娘,用劳动换学费。
李茉问了与她关系亲密的旧人,是否愿意随她回楚地。她和刘彻的关系日渐疏远,朝臣们有目共睹,李茉一退,能力、家世稍有不足的女官,会立刻被逐出朝堂,甚至有性命之忧。
最终,只有入了廷尉署的屈湘愿意回去,她是继承李茉理念最彻底的学生。她这些年在廷尉署主理刑狱,保护平民百姓,被尊为“屈青天”。屈湘知道自己得罪了多少权贵,李茉一退,她保不住性命。
屈湘生了三个孩子,随自己姓,孩子父亲大家都知道是谁,但大家都默契的当做不知道。走的时候,一个男孩儿留在长安,给他一份傍身的家产,另外两个女儿带在身边,传其衣钵。屈湘是继承李茉理念最彻底的学生,她教导自己的女儿像当初自己辅佐女君一样,辅佐少君李寿。
临行之前,最后一站是椒房殿。
李茉与卫子夫站在屋檐下,听着铜铃随风摆动的声响。
李茉问卫子夫:“还记得上一个住在椒房殿的女人吗?”
“记得,陈皇后。”
“是啊,她的母亲馆陶长公主,人人都称呼她为窦太主,即便她姓刘。再上一任梦想住进椒房殿的女人是栗姬,她的儿子刘荣被人们叫做栗太子。汉宫有这样的传统,总爱以母称子,就像如今太子被称为卫太子。”
卫子夫觉得什么一闪而逝,可自己没有抓住,她拉着李茉的手追问:“什么意思?”
“天子姓刘,无人敢用别发姓氏称呼天子。”李茉看着卫子夫瞬间苍白下来的面容,“卫、霍已去,卫太子?呵!”
卫子夫呆立当场,怔怔看着李茉的背影走远。被远远挥退的宫人侍女们走上前来,椒房殿大长秋胡荣关切问:“皇后,怎么了?”
卫子夫嘴唇翕动,看着胡荣眼角的皱纹、鬓边白发,终究没有说什么。
东城折柳送别,李茉回望长安,厚重的城墙、高耸的望楼,掩盖一切风云涌动,不知何时,再回长安。
轻车简从,李茉在驿馆与车架分开,自己带着李寿、屈湘和一众护卫,一人双马,陆路疾驰,奔回归州。
行至汉中,遭遇截杀。
骑兵从山坡俯冲而下,带着一往无前的威势,山下这一队人马没有防备,人未披甲、手无盾牌,被居高临下冲击,眼见将被碾成肉泥。
说时迟那时快,队伍分成两部分,一部分驱赶驮行李的马匹作为遮挡物,挡在前面;一部分从马上褡裢里取出精钢弓弩高高举起校准。
骑兵冲锋转瞬即至,不是被踏成肉泥,就是被射成窟窿。
弓弩的射程比冲锋骑兵预计的更远,山坡上的骑兵一排排从马背上摔下来,马匹嘶鸣着奔逃。作遮蔽物的己方马匹在阻拦剩下骑兵后被驱散,同时敌方冲锋的威势减弱,女护卫们拔出腰刀,与来人战在一处。
她们三人一组,互为犄角,配合默契,生死相托。一组清空周边,立刻帮助身侧姐妹,一盏茶的功夫,截杀的人就被反杀干净。
李茉走上前,查看头领的衣着、身体、面容,从他内衬下拜撕下一块白布,写下“匪类袭击,杀之。”并盖上荆贤侯的印鉴。
几日后,砍柴乡民路过看见堆叠的尸体,惊恐报官之后,世人才知原丞相李茉回乡被截杀,也知道她料敌于先,没有和明面上的队伍一起行动。
三月之后,李茉回到归州,未央宫发来信函,对她遇袭表示深切慰问,保证会查出真相,还李茉一个公道。
李茉上书感谢陛下关心,深刻谴责匪类,并剖白内心,表示绝不会被奸贼挑拨,她不相信这是陛下派人截杀,陛下胸怀宽广,不是卸驴杀磨之人。
刘彻说的是实话,他的确没有派人截杀李茉,没有必要啊!真想杀人,李茉做的再好,鸡蛋挑骨头总能找到杀人的理由,既然李茉识趣,刘彻放人归乡便是心甘情愿。
李茉说的是实话,她相信刘彻的胸怀,虽然他好大喜功、奢靡无度、私生活混乱,但他是个优秀的皇帝。卫青那样功高一世、手握三军的将领他都不忌惮,忌惮李茉这个告老还乡的前丞相作什。
但他们都怕对方不信,刘彻再次写信通报调查结果,当然不是匪类,而是李茉当政时处置的某开国原勋报复。
李茉表示我当然相信朝廷的调查结果,陛下不要被谣言迷惑,向来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那些人先入为主接受了谣言,真相在面前也视而不见。
我信你,你一定要信我;我当然信你,你千万要信我。车轱辘话来回说,信任,终究不是被说出来的。
二十年后,长安城郊北军军营内。
任安在营帐内踱步,面前的几案上,放着太子刚刚颁发给他的符节。
亲兵焦急道:“将军,既然受了符节,咱们发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