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又忍不住去想。想他战场上该是何等英姿,想他为何对情爱之事如此抵触,想他是否对所有人都这般…不假辞色。太子殿下说他终日只知练武,倒像个武痴。
或许吧。一个心思纯粹,只装着家国天下、兵戈铁马的少年将军。他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而这“不一样”,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微不可察的涟漪。
班主和园子里的人都以为我清高自持,视钱财权势如粪土。他们夸我有风骨,说我虽身为伶人,却比许多读书人更有气节。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所有的拒绝和疏离,不过是一层保护壳。一层用来掩盖这具身体最大秘密的、脆弱而又坚固的壳。
我…并非完完全全的男子。这是一个自我有记忆起,便如影随形的秘密。一个让我既因此获得瞩目,又因此坠入无边孤寂的根源。
记得幼时在戏班学艺,身子比同龄的男孩都要纤细柔软,嗓音也清亮高亢得多。师傅起初欣喜若狂,说我是百年难遇的旦角苗子。直到后来…某些特征逐渐显现,不男不女,尴尬又羞耻。
老班主发现后,吓得魂飞魄散,继而又是狂喜,严令知情人三缄其口,只说我是天赋异禀,骨骼清奇。
是啊,怎能不“天赋异禀”?
这具非男非女的身体,阴差阳错地糅合了男子的部分轮廓与女子的许多柔媚。肌肤比女子更细腻光滑,骨相却又不至于过分女气;喉结不明显,声线方能那般流转自如;腰肢天生就比寻常男子纤细柔软,穿上戏服,舞动水袖,才能有那“盈盈一握”、“翩若惊鸿”的姿态…
我的容貌,我的嗓音,我所有令他们痴狂的一切,皆源于此——源于这具我自己都曾无比憎恶、视为妖异的身体。
它是恩赐,也是诅咒。
它让我得以立足,享受万众追捧,也让我永远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我不得不时刻警惕,用宽大的戏服或常服遮掩可能暴露的细节,不能与人过分亲近,更不能…回应任何人的情意。
那些权贵掷下的千金,许下的诺言,有多少是真心欣赏我的艺,又有多少…是冲着这皮相,乃至皮相之下可能窥见的“奇异”而来?我分得清。
所以我从不答应任何单独的堂会,从不与任何人有过密的往来。卖艺不卖身,是我给自己划下的底线,也是保护这秘密不被彻底撕开的、最后的方式。
凌骁的出现,像一道蛮横的光,不管不顾地刺入我早已习惯的灰暗世界。
他厌恶的,是那个在台上“搔首弄姿”、“媚态娱人”的戏子玉笙。他若知道这皮相之下更不堪的秘密,恐怕会更觉恶心吧?思及此,心里竟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可为何…还是会忍不住望向窗外,望向将军府的方向?明明知道是飞蛾扑火,明明知道一旦秘密揭开,所有眼前的浮华都会瞬间化为噬人的烈焰。
为何那双盛满厌恶的、清澈又锐利的眼睛,却比那些充满欲望的眼神,更让我心悸?
或许是因为,在他面前,我无需猜测那目光背后是否藏着对我“异常”的窥探。他的厌恶,简单直接,只因我的身份,我的行为。反而…让我感到一丝诡异的轻松。
今夜无戏,窗外月凉如水。我抚过琴弦,却奏不出一曲完整的调子。心绪,竟为那个推倒我、辱骂我的人,乱了一池死水。
凌骁啊凌骁…你若知我真实模样,是会更厌弃我,还是…罢了。终究是,痴妄而已。
冰释前嫌
凌骁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日光透过窗棂,刺得他睁眼都困难。他撑起身,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昨夜零碎的记忆片段猛地涌入脑海——锦梨园外的争执、玉笙伸出的手、自己粗暴的推搡、那些脱口而出的伤人恶语、还有玉笙跌倒在地时那双沉寂无波的眸子……
“不过一个靠色相娱人的下贱戏子!”
“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他自己说过的话,像带着倒钩的鞭子,狠狠抽回在他心上。凌骁猛地攥紧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从未如此懊悔过。
沙场之上,他杀伐决断,从不后悔。可昨夜,对一个手无寸铁、甚至试图搀扶他的伶人,他却展现了最丑陋的蛮横和羞辱。那不仅仅是醉酒后的失态,更是他内心深处偏见的赤裸裸的宣泄。
如今酒醒了,那偏见带来的快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沉甸甸的羞愧和难堪。
他想起玉笙最后那句平静无波的“将军醉了,早些回府休息吧”,仿佛他的一切暴戾都只是无意义的闹剧。这种被轻易原谅、甚至不被对方放在眼里的感觉,比直接的怒骂更让凌骁无地自容。
“备马!”他哑着嗓子对外吩咐,一个念头迅速清晰起来——他必须去道歉,亲自,郑重其事地。
将军府的拜帖送到锦梨园时,班主都吓了一跳。凌骁将军?那位昨日才在园外对玉大家恶语相向的煞神?他竟要请玉笙过府用膳,以示赔罪?
所有人都觉得玉笙定然会回绝。他从不私下赴任何权贵的宴请,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规矩。
然而,更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玉笙看着那封措辞略显生硬却透着诚恳的拜帖,只沉吟了片刻,便轻声道:“回话将军府,玉笙今日得空。”
班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玉、玉大家,您是说……应下了?”
“嗯。”玉笙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掠过自己昨日擦伤、今日仍微微泛红的手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