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英低头看了眼伤口,摇摇头说:“上山路的时候脚下打滑,磕到了突起的石棱上,然后就被割伤了。”
“这也太意外了。”姜柳银凝神细看了一会儿,给他吹了吹,“以后可要小心点。手上有伤就别洗衣服了,我帮你也比你自己来好。”
姜柳银正要去拿走陈希英手里的刷子,却被他拒绝了:“一点不起眼的小伤,不碍事。就快刷完了,等会儿我们把盆子抬到大院的洗衣房去,在那儿把泡沫清干净。”
“那等会儿我下去帮你洗。”
“好。”陈希英冲他笑了笑,复又俯下身去按着刷子滑动起来。
洗衣房在宿舍区的东北角,单独开辟出来的一块空地,一排瓦楞顶的棚盖遮在流水台上方。姜柳银换下了碍手碍脚的正装,穿着宽松的衣裤帮陈希英把装有衣物的桶提了下去,一路走到洗衣房去。空落落的晒衣场上余热未消,白生生的水泥地被夕阳的金光照得灿灿生辉。几张鲜艳得令人赏心悦目的扎染布料紧紧系在晾衣杆上,正在淡白色的晚风里飘拂,投下圈圈带痕。
两棵枣树倚靠在围墙外,枝桠朝着棚盖伸探进来,敲打得棚顶橐橐作响。为了防蚊虫,两人下来时都抹好了驱蚊的油膏,青草的味道香气扑鼻。姜柳银把盆子和桶放在台面上,弯腰把裤褪卷起来免得被水打湿。陈希英放了水,姜柳银便一件一件清洗起衣物来,两人站在一处做着同一件事,聊着同一个话题。
陈希英时而扭头看着姜柳银的脸,看着他说笑、皱眉、思索,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与自己的交谈中。陈希英知道自己的想念是值得的,就算他今天差点命归黄泉,就算他还有一大堆情报要报告,就算他还得找余先生质问直升机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他此刻就想这么与姜柳银过下去——在一个晴朗而炎热的黄昏洗着衣服聊着天,直到星辰初现、沙土变凉。
“明晚有一场慰问官兵和工人的文艺演出,舞台就设在国立公园的露天大剧院。我们一起去好吗?”姜柳银搓洗着衣服上的泡沫,“我姐姐也会来表演。”
“是戏曲表演吗?从中央区到边境区可是一段不短的距离,真是千里迢迢。”
姜柳银欢欢喜喜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一起去看好吗?这样你就可以见到我姐姐了。前几天我还跟她通过电话,她说她非常想念我。”
陈希英笑着拎起一件白丝背心,再把它按在台面上揉搓了几下,说:“我很期待能见到她,她可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艺术家。她有没有跟你透露要表演哪一出戏呢?”
“我问过她了,但她没有说,想吊我胃口。不过不管哪一出戏,有她在一定叫好又叫座!”姜柳银揉着衣服,脸上满是敬慕之情,连陈希英都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清洗完所有的衣服后,姜柳银把衣服拧干装入桶里,提回去晾晒。尽管事先涂了清凉油,他脚踝处还是被蚊子咬了几个包,陈希英握着他的踝骨,细心地给他涂上了止痒剂。姜柳银伸着腿坐在阳台旁的椅子里,低头看着陈希英为他抹药,心尖快活又甜蜜地打着颤。
抹完药,陈希英一边拧紧瓶盖一边说:“过几天就是国庆日,公司会放一个长假,你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安排。”姜柳银连忙摇头。
陈希英在他旁边坐下来,挨着他的肩:“那你愿意去我的家乡吗?”
姜柳银笑了起来:“和你一起吗?”
“当然,我们一起到那片仙境之地去。”
陈希英看见姜柳银的双眼更加明亮了,好似两片玻璃。紧接着姜柳银忽然抱住了陈希英的背,两人在橄榄色的窗帘后交颈相拥。
将柳荫当作芙蓉帐
晚饭后,姜柳银带着银子出去贴认领启事。姜柳银沿着路边的白杨一张张把启事贴上去,银子跟在他后面慢慢地走着,低垂着脑袋,看起来心事重重。现在的银子一日比一日健康、漂亮,受伤的后腿已基本恢复,只不过跑跳时仍有障碍。银子脖颈上的那一圈精心修剪过的白毛富贵又雅致,摸上去又软又滑,好似丝绸,姜柳银能一口气摸上半个时辰不带停歇。
他们过了连桥,来到金角码头,沿着宽阔的盐科拉河行走。路过一家咖啡馆时,姜柳银把银子拴在外面,顺便将没贴完的一沓启事也放在了外面的长椅上。银子在阴凉处趴下来,姜柳银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推开咖啡馆的门走入热闹、喷香的门厅内。一会儿之后他就买好两杯咖啡出来了,银子马上站起来叼住了长椅上那沓启事,等着姜柳银解开狗绳。
“你叼这个做什么?”姜柳银笑问道,伸手拿住启事要将其从狗嘴里取出来,“快松嘴。”
银子没张嘴,死死咬住纸头不放松。姜柳银拿它没法,只好一手拎着咖啡一手去解狗绳。就在绳子完全解开的那一瞬,银子忽然叼着纸扭头奔跑起来,几步就蹿到了十米外。姜柳银大惊不已,忙叫唤着银子的名字一边快步追赶上去,一边提醒周围的行人主意避让。此刻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码头上船来人往,生意人纷纷摆起了摊棚,摇着铃铛叫卖针织品、手工艺品、食品。
只见黄狗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穿行绕蹿,一条长长的狗绳拖在地上抖动个不停,而那后面跟着同样惊慌失措的姜柳银。行人吓得忙侧身让开,不小心撞到了摊贩,紧接着摊贩又撞到了摊贩……不消说得,一人一狗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须臾功夫,银子便奔到了码头入口处。它并未就此停步,而是快速冲过一段石板路,跑到了岸边的栏杆旁。银子回头看了一眼紧紧追赶的姜柳银,然后扭头把认领启事全部扔进了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