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双双入水,温柔的江水温柔地接纳了他们。水寒刺骨,以至于让身上的伤口痛得麻木,再也感觉不到有何不妥了。他们在水中继续潜落了一段距离,最后才停下来,水里像是有双手把他们托举着往上升去。上浮时,他们谁都没有放开对方,姜柳银在水下望见了陈希英的脸庞,他眼角的皱纹在幽暗的江水里显得有些模糊,好像一个幻影。
周遭很静,他们的心灵也很平静,水面上的世界已经与他们无关了。他们都流了眼泪,但泪水还未流出就已消融在了瑟瑟寒江里。姜柳银单手轻搂住陈希英的脖子,与之唇瓣相依,直到浮出了水面才分开。他们顺着江水游过一段距离,再靠近岸边,攀住石台往上爬去。柳荫成阵,吹着萧萧晨风,柔软的柳条拂在他们身上,犹如又回到了那芙蓉暖帐中。
陈希英眺望了一眼教堂的圆塔,发现那地方并没有爆炸,而倒计时早就结束了。
a国特警队早已在岸上守株待兔,两人甫一踏上河堤就被擒住,专案组组长上前来站在他们面前,对着两人的脸各自照了一张面部成像。随后另外有几辆车驶过来停在旁边,a独立国情报局反间谍部部长从车上走下来,径直走到几人中间,扭头扫了陈希英和姜柳银一眼,不作一声地别开了目光。
“长官,这是通缉令上的目标人物。旁边这位是平民,维国国籍,但未能搜索到他最近的出入境记录,尚在调查。”组长陈述说,“有多名目击者可以证实通缉犯今天携带武器进入教堂图书馆,并造成了人员伤亡,所幸我们在和平会议开始之前将他抓获了。我已经采集到了照片,想问是否能在媒体上公布。”
部长看着电脑上的照片点点头,抬眼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情况后伸手把组长手里的电脑拿了过去:“先别发。”
组长疑惑地皱了皱眉,问:“为什么?”
“我得核实一些事情。现在你无权再管这事了,伙计,马上回你该去的地方报到。”
“核实什么?”
“维国的联合安全委员会刚与我们进行了视频通话,他们的内政大臣和反谍报部主管都出席了。这名特工是在执行任务,他不是恐怖分子,你们要抓的另有其人。”
“但我们已有确切情报表明他将要刺杀总统,而且他一直在会议大厦附近活动,形迹可疑。”
“我说得不够明白吗?”部长把电脑关上交给身后的下属,让自己带来的人把陈希英和姜柳银押走,“如果你把他抓了,那么涉嫌参与恐怖活动的就是你。听清楚了没有?再见。”
部长说完后就掉过身子离开了,挥了挥手让所有人上车,几辆黑色的奥迪带着一辆武装押运车驶离此地,把一干不明所以的特工和特警丢在脑后。押运车厢里静悄悄的,陈希英撑着膝盖坐在姜柳银对面,披着一床护卫递给他的干毛毯垂首不语。他把手套脱掉了,露出绑着绷带的、鲜血淋漓的双手来。姜柳银睁着双眼凝视着他,好一会儿后才哑着嗓子叫了陈希英一声:“希英。看着我。”
陈希英抬起眼皮来看着他,姜柳银留意到他双眼中满含泪水。姜柳银将他的手掌捂住,谛视着那双手上的血迹,然后用额头轻轻贴住手背:“如果有办法,我会把他们都杀了。”
“你本来不该遭受这些的。”陈希英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两大滴眼泪流过颧骨滴落下去,他复又睁开朦胧的泪眼凝望着车厢底板。
姜柳银看着他,这是他第二次看见陈希英掉眼泪,上一次是在聊起亡妻时。姜柳银向前探过身子与他坐近了些,抬手揩掉陈希英脸上的泪珠:“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教堂和它的倒影掩映在银绿色的柳树背后,淡薄的雾霭轻纱似的笼罩在那金色的穹顶上。陈希英一直扣着手,双腕缠着粗糙的布带,有些地方已经被割开了。他抿着嘴唇咽了下喉咙,一眨眼就让泪水从眼眶中涌了出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了。我的工作……我是军情局的情报人员,我们不会有未来,你跟我在一起不安全。”
“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安全,希英,那不是我想要的东西。我很早就认识你了,早在旱灾之前、雨季之后。你忘了那天晚上说的话吗?我们要永修同好。”
陈希英久久地凝睇着他的双目,这双眼睛在一切还未开始的时候就出现在他午后的白日梦里了,他怀念夏天,怀念似火骄阳下被烤得热气蒸腾的幻想和旧梦。陈希英抬手擦去下巴上的泪水,他眨了眨眼睛不敢去看姜柳银,难受得弓起背抽泣起来。静默中,陈希英开了口:“我预料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一直在离别,而我一直连累你受罪。”
姜柳银摇摇头:“只要能重逢,离别算不了什么。你说过不管我们相隔多远,你都会回到我身边来,现在你回来了,我们又在一起了。我相信你,只要我们一息尚存,就长相厮守。”
他倾身握住陈希英的手臂,后者闭上双眼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埋下头颅贴住它。陈希英紧紧抓住姜柳银的手指,就像他们共枕而眠的每个晚上,自己就这样扣住他的手指入睡。车子摇摇晃晃地在公路上前进,天上横着一道道稠密的白云,斑鸠和椋鸟成群结队地往南方天际飞去。陈希英低着头轻声啜泣,像一只鸟,姜柳银抚摸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探身向前吻了吻他的发顶。
酒店套房的窗帘外露出大桥雄伟的身躯,一轮红日在雾气中显得又大又亮,犹如一只深红色的蜘蛛悬挂在稠密的灰色蛛网上。“猎隼”从背包中取出炸弹背心给祝泊侬穿好,祝泊侬因为注射了毒品和肌肉松弛剂,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他盯住站在窗前的山雀,问:“你要干什么?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