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爷爷,到时候您带着我一起吧。”许槐凑过去说,“我想看看。”
“许槐。”
柏松霖“啧”了一声,压低声音叫的,很明显有不悦和警告的意味。许槐在凳子上默默挪远一点,小声说:“也带着霖哥。”
柏松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在场的包括许槐在内全都一清二楚,但他会装傻,对付柏松霖他已经摸索出了一套规律。
大不了……晚上让柏松霖揪着耳朵揍几下,反正屁股上肉多,打不坏。
反正他就是要去看看人死了以后是被装在怎样的一个盒子里。
柏松霖没说话,柏青山的眼睛在两人脸上荡了一圈,说去呗,我也一块去。
给薛老头打棺的棺材匠就是他给介绍的,人在县郊,姓罗,从备料、量尺寸、组装到涂漆雕刻全套能来,手艺精湛,一辈子干这个,本县和邻近村里有土葬、刻碑需求的都会找他。
薛老头招呼许槐过来,翻手机给他看了当年装他爱人的那口棺。照片太老,像素低,只能模糊看出棺材是个黑色的船形,四周雕了灿金的梅花枝。
最庄重的被轻薄灵巧的一渡,平添冬开春近的暖意,好像她去的地方必然是个世外仙境。
柏松霖听薛老头和柏青山给许槐讲当年的土葬流程,坐在窗边都觉得不透气,胸口憋闷。
正巧手机响,他站起来去门外接。
“松霖,”赵屹的大嗓门一下子扎进了耳朵里,“你是不在三院呢?”
“咋了,”柏松霖把音量调低,“你在我身上安定位了?”
“你是什么重要人物,还值当我费那劲。”赵屹损他。
两个人扯了几句,柏松霖这才知道赵屹妈今天来三院取药,晃见他的车了。岐城说到底还是小,走两步就能碰着熟人,他也就没瞒,把薛老头手术的事说了。
柏松霖身边的人赵屹都认识,听完在电话那头说他不够意思。
“都来岐城了还不来找我俩?”
“你俩是什么重要人物。”
柏松霖原话奉还,说完把手机拿开一点,赵屹果然哇哩哇啦嚷了一堆。柏松霖等他嚷得差不多了把耳朵凑过去,听他问用我俩过去帮忙吗?
这就是哥们,柏松霖知道赵屹今天打电话就为这一句。
“不用。”他笑笑说,“老头这儿人手富余,身子恢复得也还成,我俩来就是陪他解个闷儿。”
“你俩……”赵屹心想你跟谁俩呢,咬着字问柏松霖,“追上了?”
不提这茬柏松霖都忘干净了。他摸了摸鼻子,不知不觉踱步到走廊尽头,最后只回了个语焉不详的鼻音。
“改天我去找你和柯子吃饭。”
这意思就是见了面再说。赵屹那头一听就炸了,一会说我哪天也有空,一会说择日不如撞日,跟柏松霖磨叽了好半天才撂电话。
刚撂下一个,有新的打进来了,是许槐的,一接起来就抖着嗓子叫他:“霖哥!”
哥哥多勇敢
“别慌,”柏松霖皱着眉快步往回走,“老头怎么了?”
他想当然地认为是薛老头的情况有了反复,却听电话那头说:“不是,我在停车场,霖哥你快来!”
挂了电话,许槐用两根手指捏着手机塞进口袋,外套、裤腿上全是带了草叶的泥,掌心破皮沾土,稍微一攥就沙得疼。
太狼狈了,比他更狼狈的是躺在草坪里的小黑狗。许槐曲着腿艰难地往下蹲,刚蹲下就听到柏松霖叫他。
“怎么了?”柏松霖来得很快,跨过来就要把许槐往起提,“站起来我看看。”
许槐赶紧拦他:“我没事,你先看小狗。”
柏松霖看了许槐几秒,蹲到小狗旁边观察,手掌贴着它的身子轻轻地按,从屁股按到脑袋顶。
“小狗被车撞了,我下来给薛爷爷取药正好看到。”许槐像盲人一样伸着手比划,不敢摸小狗,声音也有点打颤,“就从那儿撞得飞起来了,摔在这儿,平着摔的……”
“嗯。”柏松霖没说什么,抓住许槐的手贴在小狗的鼻头前,“有气儿呢,感觉到了吗?”
许槐点头,小狗凑近顶了顶他的指尖。
柏松霖按了一遍心里大概有数,牵着许槐的另一只手放在小狗前腿附近,挡着他的手背,叫他只许进、不许退。
“抱它起来。”
柏松霖下达指令,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表情却是十拿九稳的。许槐依言把手放上去,毛皮下躯体的触感让他瞬间退缩。
柏松霖见此直接把手按上去带着许槐动作,四只手一托就给小狗抱起来了。
小狗像刚被娩出,能立住,但身子抖若筛糠,抖得许槐也跟着一起抖,都感觉不到掌心下的脉搏和心跳。
柏松霖稳着许槐的手坚持,有很长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也不动。还是这个地方,生死交界、一墙之隔,没有阳光的时候风已经很冷,能把人的裸露在外的都给吹透。
小狗颤悠悠地低头舔了一口,舌头溜过柏松霖的指缝舔上许槐的手背,继而学步似的跌跌撞撞,一头栽进许槐怀里。
“没外伤,骨头也好使,”柏松霖把还在抖的小狗接手,“一会带回去让美妞看看。”
小狗眼巴巴扒在柏松霖肩头冲许槐哼唧,许槐站起来蹭过去,伸长胳膊摸小狗脑袋,嘴里说“不怕”。
大约是同类相亲,小狗得了许槐的安慰快把尾巴摇飞了,屁股在柏松霖手臂上一扭一扭。柏松霖把狗塞给许槐去开车门,脱了外套垫在副驾上。
“他是怕你冷呢,”许槐把小狗放上去说,“不是嫌你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