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稚才喉咙一紧。他知道,既然两人都在榕港,在同一座城,为着工作和生活的关系,就注定会再三碰面,注定会有那么一天——那件事会被翻出来。但他仍希望,这一天可以晚一点,再晚一点,最好晚到永远都不会到来。
他低声应道:“我不是跟施阿姨说过吗?学校电视台招双语主播,我就认真学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不只是因为夜风,更因为自己心虚。
毕竟六年前,谢稚才在计言铮面前表现过对成语游戏多么懈怠。除了和父母沟通外,他对其他人总是能说英语就绝不费力讲中文。那时的他,像是有意与这个语言世界保持距离。
可就在那个圣诞节之后,谢稚才忽然像变了个人。他悄无声息地购入一堆中文书籍,跟着网络视频练习发音和语调,甚至对普通话声调的纠正认真得近乎执拗。
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就连他刚才说的那些“理由”,都是假的。他并不是为了应聘学校电视台的双语主播才开始学中文,而是……恰恰相反。
他无法说出口。他的改变,是为了一个人。一个现在就站在他面前的人。
但奇怪的是,计言铮并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语气淡得近乎平静:“那你大概花了不少功夫。”
话虽然轻,却不敷衍。那分分寸寸刚好的诚恳,反而让谢稚才心中一震。他眼底有一瞬的动容,面上却依旧维持得体:“过奖了。”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说这句话。
计言铮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目光缓缓转向远处的海面。
眼前的谢稚才,话说得圆滑、分寸精准,彷佛已经把本来那个单纯直率的人层层包裹、深深藏起。计言铮原以为带他离开那场充满虚伪客套的宴会,能让他们回到某种更真切的状态。但眼下这个谢稚才,还是一样的遥远。
说他不失望,那是不可能的。
计言铮转过身去,沉默良久,没有再说话。
谢稚才站在原地,有些不安。他藏着秘密,又不愿面对那双太过敏锐的眼睛,于是低声说道:“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回去吧?也不早了。”
没料到,计言铮却忽然转过头,语气带着一丝隐藏不住的尖锐:“原来家长不在的时候,你还是这么烦我。”
这句话来得太直接,太熟悉,像某种旧日争执的回声。
谢稚才一愣,下意识回击:“我哪有?我现在不还是站在这里,陪你说话吗?”
海风忽然变大了些,两人的外套在风中扬起,掀起犹如风帆的响动。
那一声“不还是站在这里”,出口后谢稚才才意识到,计言铮那句“你还是这么烦我”,竟像是压抑了六年的某种情绪,一点点泄出怨意、委屈,甚至某种不愿被识破的软弱。
计言铮的下颌线慢慢松弛下来,像是舒了口气,他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也喜欢男人了,会理解我一点。”
“我——”谢稚才一时语塞,“你——”一时间,一个堂堂新闻主播,竟然结巴了。但他的大脑一时空白,片刻后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像念播报稿那样,郑重其事地说道:“是你误会了。”
“哦?”计言铮皱起了眉。
谢稚才直起背脊,迎着夜风和计言铮探究的目光,缓缓说道:“你是因为卢俊逸才这么想的吧?他是谢幼敏的大学学长,但是小妹怕我一个人在榕港举目无亲,才介绍我们认识的,没有你想的那种意思。”
他的语速平稳,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他身为主播,最擅长的便是把假话说得像真话。况且如今的卢俊逸,确实只是他的普通朋友,这一番解释,也算不上彻头彻尾的谎言。
但他的心跳,早已乱了节奏。
计言铮静静看着他,眼睛一瞬不眨,像是在执行某种无声的测谎程序。他的表情变得微妙,眼中那点探究和质疑,如潮水涌来又慢慢退去。他后退半步,略略拉开距离,目光仍不离他:“你没变弯。”
谢稚才在心中下定决心,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是直男。”计言铮再次重复谢稚才的话。
谢稚才喉结轻滚,又一次点头,这次更加坚定,像是某种宣誓:“我是。之前一直有外人在,不方便说得太明白,今天以后还请计先生不要误会。”
不知道是因为他决绝的否认还是那个客套的“计先生”,计言铮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琢磨的表情。
最后,他站直了身体,伸手拍了拍谢稚才的肩:“是啊,不早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在夜色中转回头来,低声说道:“除了治病,我应该比一个医生更有用。以后有事,找我。”
谢稚才没说话,只觉得夜色愈发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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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成的话,阿铮肯定是没有信半个字啦!
你要来追谁?
南方的冬天裹着秋的余韵,梧桐叶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卷成褐色的漩涡。世晖大楼十五层的西餐食堂,毗邻海边的玻璃窗氤氲着一层轻雾。
谢稚才端着餐盘,上面是一盘红酱牛肉意大利面、一碗沙拉还有一杯气泡水,他一眼看到宁柠朝他挥手,便迈步走向那张靠窗的桌子。
下午五点钟,食堂人还不多,不过他们俩七点就要进演播厅,要卡着时间吃点快的。
宁柠穿着一身职业裙装,吃东西时很小心,拿餐巾挡在胸口。
谢稚才还没换衣服,一件薄开衫罩在衬衫外。他把一角柠檬挤进气泡水,泡泡轻轻炸开,低头问:“我刚在办公室看温曼到处找你,什么事儿?看着挺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