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回家做饭吧。小宝饿了吧?”阿婆用枯槁的手指摸了摸小宝的脸。小宝害羞地收起下巴笑,躲到了林渡身后。
秦晚舟把小朋友一把抓起来,抱在怀里,对阿婆说:“我们走啦,凳子到了,我再拿过来给您。”
与阿婆道别后,三个人顺次爬上五楼。
一回到家,秦晚舟就进入了对林渡视而不见的状态,又自顾自地开始忙活。
倒是秦早川最近偶尔会主动向林渡搭话。
他们俩的对话及其简单。
秦早川问:“你谁?”
林渡会回答说:“林渡。”
秦早川说:“哦。”但没过一会儿他就像忘记了似的,然后又会问林渡:“你谁?”
林渡不厌其烦地回答一样的答案。
同样的问答秦晚舟在这几天反反复复听了不下十遍。他有点害怕再听下去自己的大脑会中毒,然后这段对话就像“howareyou”“i’fe,thankyou,andyou?”一样刻进他的dna里。
秦晚舟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排风扇的声音很大,经常听不到客厅的声音,只有端菜到出去的间隙能听到三言两语。这一天,秦晚舟总算从秦早川嘴里听到了点新鲜的。
秦晚舟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照旧坐在木头沙发上看电视。秦早川架着腿,冲着摇头的风扇张开脚指头。他忽然仰头问林渡:“你谁呀?”
林渡眼睛钉在电视上,上面正在放新闻联播,他回答:“林渡。”秦晚舟听到这里,实在不想被这种废话洗了脑子,转身就想逃回厨房。
秦早川却忽然问:“嫂嫂?”秦晚舟顿时站住了脚。
林渡眨了一下眼睛,没有移动视线,一副漫不经心又理直气壮的模样。他轻轻地说:“嗯,嫂嫂。”
秦晚舟当下就决定今天必须找林渡谈一谈。
吃完晚饭,小宝跟林渡又排排坐好,等着秦晚舟给他们读故事。秦晚舟兴致缺缺地读完一本,合上书,抬起头对林渡说:“林渡,待会儿能晚点回去吗?等我一下。”
林渡眨了下眼睛,抬起脸看秦晚舟,点了点头。
哄完小宝睡觉,秦晚舟推门出了房间,一眼便看到林渡背对着他站在阳台上。他上身没有穿衣服,像是已经洗过了澡,一个人静静地仰头望着被防盗网割得七零八落的夜空。
秦晚舟默不作声地走近林渡,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味道。
听到声响,林渡偏脸看向他,弯着嘴角笑了下。
“想听点别的故事吗?”秦晚舟也对林渡露出了笑。老城区的夜足够静谧。秦晚舟的声音很轻,融进了空气,像是走哪儿都能听到的耳语。
“一楼的阿婆已经快八十了,现在一个人住。”秦晚舟对林渡说,“她的老伴生前只会喝酒和赌博,经常打她,后来被人杀了。阿婆有一儿一女,女儿早些年嫁到了外省,不太回来。儿子曾跟我爸爸是同事。因为杀人进了监狱,在里面病死了。”
林渡眨了眼,轻声问:“杀人?”
“嗯,他用菜刀砍死了他的父亲。”秦晚舟轻描淡写的继续述说,“女儿本来打算把阿婆接走的。阿婆执意不肯离开,说是怕儿子回来了找不着她。”
林渡默默把头转向阳台外,看着远处的什么地方,不再说话。
“二楼三楼早没人住了。四楼住着一对母女,女儿患有精神疾病,被长年关在家里,时不时会从窗户往外吐口水。”秦晚舟用一种娓娓道来的语气继续说着,“五楼是我们家,我爸妈从水厂下岗之后,出去盘了个店做了点小生意,攒了些钱在城市新区买了公寓。后来他们在带小宝去看病的途中出了车祸。新房子卖了赔钱。我跟小宝又住了回来。”
这幢筒子楼里的故事,与幼儿园有着大同小异的叙事结构——残缺与贫穷。秦晚舟希望林渡能明白,这里并不属于他。世界上总有些角落不是强行闯入就能安家落户的。
“告诉你这些,不是在嫌弃这里什么。”秦晚舟说,“林渡,你不适合这里,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呆着。”
林渡像没听到一样,仰望着夜空不吱声。秦晚舟等了很久,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如果这些话都不行,他就只能强硬地赶他出去了。
这时林渡忽然开了口,“小的时候我住在水族馆的员工宿舍里,四十多平,比这里还要小。我妈很忙,总在出差,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有我跟爸爸生活在那间房子里。他每天下班带我去菜市场买菜,回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给我做饭。”
他停顿,侧过头望着秦晚舟,忽然换了个话题:“我喜欢吃你做的饭。”
夜里没有风,雨云像是蒸笼的盖子,压在他们头顶上。
秦晚舟被闷得浑身难受。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额前潮湿的头发,“只是为了吃个饭?”
林渡眼神柔和地注视着他,并不着急回答。
“你查我的地址,接近我身边的人,在没有空调房子里大汗淋漓地帮我干家务。就是为了吃个饭?太奇怪了,何必做到这个份上。”秦晚舟说着说着有些着急。他靠近林渡,抓住他的手臂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林渡微微笑了下,用另一只手握住秦晚舟的侧脖颈,拇指从他的脸颊滑到耳垂,如同安慰似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别担心,我什么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