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这才想起,此人虽治水有功,却曾包庇下属强占民田,只是当时没人敢揭发。
“是了……是天在辨忠奸!”有老臣颤声开口,“柳大人贪腐附势,死不足惜;定王三子有能却有私,故留一命以示惩戒!”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醒了众人。接下来再有人推举,要么是家世清白却无实才的宗室子弟,要么是有政绩却藏着私心的官员,竟无一人能逃过天雷的“考验”。
名不副实者当场毙命,尚有可取之处者虽受重创却留命,次数多了,百官再不敢轻易开口,只敢围着大殿转圈,连呼吸都透着惶恐。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徐三才站在殿门旁,看着满地狼藉和官员们惨白的脸,沉声道,“仙鸟既掌天罚,必知天意。不如设坛祭祀,诚心祈求仙鸟示下?”
这话正中百官下怀。
三日后,天坛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祭桌上摆满了牛羊太牢、玉帛珍宝,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王敬作为主祭,捧着祝文高声诵读,声音在空旷的天坛上空回荡:“臣等不才,未能洞悉天意,致国无君主。愿仙鸟垂怜,示下新君人选,以安社稷,以慰万民……”
祝文读罢,坛下鸦雀无声。
众人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却连一丝金光的影子都没见着。
等到日头西斜,祭桌上的供品都结了薄冰,那只曾几度降雷的金凤,依旧杳无踪迹。
“难道……仙鸟真的不再管璟国了?”有人绝望地低语,膝盖早已冻得麻木。
就在这时,天坛的侧门突然被推开。
一道素色身影踏雪而来,裙角沾着未化的雪粒,却丝毫不减周身的沉静气场。
百官转头望去,只见来人眉眼间带着几分苏燃的清正,正是不久前才被平反的苏燃长女——苏芷。
苏?如今可是名人啊!
毕竟是神鸟点名要求平反的人家之一。
大家都怕惊雷落下,很难不关注。
“苏……苏姑娘?你怎会在此?”之前有人查到苏芷是冷宫宫女,当然,她当时是姓“花”的。
但还是那句话,神鸟点名的人,明皇的例子还在前呢,他们也懒得追究了。
不过如今对方竟以这般姿态出现,实在蹊跷。
苏芷走到祭台中央,目光扫过跪得满地的官员,声音清冽如冰:“诸位大人不必再求仙鸟了。仙鸟之意,并非择新君,而是要璟国无君——由百官共治天下。”
“无君?”王敬惊得差点摔了手中的玉圭,“这……这如何使得?自古便是君主统御万民,无君则纲纪混乱,天下必乱!”
“纲纪混乱,非因无君,而因君昏。”苏芷毫不退让,目光落在那些虽然没有参与构陷忠良、但怕担责的官员选择缄默的百官身上,
“先帝昏庸,致忠良蒙冤、百姓流离;诸位推举新君,却只看家世名望,不辨其心术品行——仙鸟数次降雷,难道还没让诸位明白,上天早已不认可‘君主独断’之制?”
百官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有人面露愧色,有人却依旧仍且存疑虑:“姑娘此言,可有凭据?仙鸟并未明示,怎知这是天意?”
苏芷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语气笃定:“我胞妹苏禾,便是仙人之徒。”
众人恍然,之前好像听说过苏家次女神迹的。
只是换君的事情在前,这些事迹也需要容后再议。
没想到
苏芷还在继续:“前番神鸟降世,劈昏君、诛奸佞。我妹也诚心祈祷,得到了仙人的旨意——若诸位不信,且看窗外。”
她话音刚落,坛外突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百官纷纷涌到栏杆边,只见原本漫天飞雪的寒冬,不知何时竟停了雪。
铅灰色的云层不知何时已悄悄散开,一缕暖金色的阳光穿透天际,落在天坛的青石板上,将积了半尺厚的雪粒晒得簌簌消融。
最先打破寒冬死寂的,是坛外那株百年老桃。
原本光秃秃的枝桠上,昨夜还覆着白霜,此刻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粉嫩花苞,花苞尖儿沾着未干的雪水,像缀了颗颗碎钻,风一吹,便轻轻晃出细碎的甜香。
“那是……桃花?”有官员揉了揉冻得发花的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话音未落,身旁的腊梅丛突然传来一阵轻响,众人转头去看,只见原本只开着鹅黄腊梅的花丛里,竟窜出几枝艳红的牡丹!
花瓣层层叠叠,像是用胭脂染透了,花芯里的金蕊沾着雪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要知道,牡丹性喜暖,寻常冬日里连花苞都难见,如今却开得这般张扬,连花叶上的脉络都透着鲜活的绿意。
更奇的是坛角的墙角根。
先前只有枯黄杂草的地方,此刻竟铺满了细碎的白色绒球,是蒲公英撑开了伞;
砖缝里还钻出了紫色的地丁,蓝色的婆婆纳,连平日里不起眼的三叶草,都顶着心形的叶片,托着小小的白花,在融雪的湿泥里倔强地舒展。
风渐渐暖了,带着花草的清香掠过祭台,吹得百官的朝服下摆轻轻飘动,连鬓角的寒霜都被这暖意化去,露出底下因震惊而泛红的脸颊。
不远处的池塘边,原本结着薄冰的水面已融开一圈圈涟漪,岸边的垂柳枝条上,竟冒出了嫩黄的柳芽,芽尖儿垂在水面上,漾起细碎的波纹。
几只麻雀落在开满白花的梨树枝上,啄着花瓣间的露珠,叽叽喳喳的叫声里没了往日的瑟缩,反倒透着几分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