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岳兀自攥紧了拳头,手已握住了剑柄。
陆厥仁还在喋喋不休:“就像是韩淇与白十三。白十三临死前也不会想明白,自己会死在此生最信赖的朋友身侧,又像是云瞻兄,死在自己亲儿子手上,也不知这一生到底是可喜还是可悲。”
“你住口!”云中岳终是无可忍耐,将要拔剑欲杀之后快。
“云大哥,稍安勿躁。”唐薇稳坐在椅上,连忙高声制止。
“陆厥仁,我到底还是轻视了你。你这死到临头还嘴硬的本事,实在是厉害。方惊尘已死,当年的事你自然可以瞎编,想让我听信你的蛊惑,未免太过可笑。”
“你不信?”陆厥仁施施然道,“方惊尘死前,不是见了另一个人么?那孩子本事大得很,我试图招纳他加入我武盟,他却扭头去了蛇川,与他爹一样的不知好歹。你大可以去找他对质,看看这件事,他是否晓得?”
见唐薇凝眉不语,他又道:“我猜,今日他就在附近。这样,你直接将他叫来……哦对,我险些忘了,还有那个姑娘。我猜,她是你的女儿。”
唐薇倏然间感到脊背一麻,齿关止不住地咬紧,她竭力维持镇定,却听陆厥仁道:“我忘了告诉你,幸儿是个好孩子,野心谋略不输我当年。我原以为他到千嶂城这半年心思活络了,却不想……他还是这样听话。唐女侠,令爱亦不输你当年风采,同样如此好骗。”
此话一出,不但唐薇万分惊讶,便是身后见惯了世情冷暖的云中岳亦是瞠目结舌。
“陆幸这混小子,他……他是装的?”
挟持你用楚楚的命,威胁我?……
话音未落,自另一间内室中忽然有人闪身而出。赤蛇略一回首,便见得一年轻人执剑朝这边疾掠而来。她持刀去挡,又为云中岳一剑刺来分神。
没了赤蛇这个阻碍,白衡镜轻而易举地探到陆厥仁身前。冷光一闪,剑已横在他颈前。
陆厥仁竟然丝毫反抗的动作都没有。
“她人呢?”
唐薇似乎也没有预料到白衡镜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跑出来,便急道:“那是他的激将之法,你们不要被他骗了。”
陆厥仁的脖子正贴在刃侧,从始至终都未曾低眸瞧过那把剑,像是根本不信他会动真格。
“我有没有骗你们,你们大可派人去问。”
“你想要什么?”白衡镜握紧了剑柄问道。
“是我要问你们,你们想要什么?将我引到这来,到底是想知道当年的事,还是……想要我头上这颗脑袋?提醒你们一句,我活了这些年头,就算此刻死了,也算是足意了。那姑娘还年轻,若陪着我这老头子一起送死,岂不可惜?”
唐薇忽然开口道:“想要什么?我想要当年真相公之于众,想要阴谋浮出水面,想要恶人伏诛。”
陆厥仁眸子一瞥,又转回了眼神看着白衡镜,问:“你呢?”
不待白衡镜回答,他却先付以怪诞的微笑。“我猜得不错的话,你想那位姑娘。”
“小镜,大事为重。”唐薇坚定地道,“她不会有事。”
“放我和赤蛇出去,她便不会有事。”
白衡镜的剑稍稍松了几寸,然而很快,那剑锋又逼近了他。
“我要看到她平安,才能放了你。”
此时载着陆幸与唐济楚的马车方驶过城中雾开河的拱桥,朝故雪祠疾驰而去。二人本是往城东驿舍处去的,途中马车却悄然换了方向。
直到过桥时听见水声,唐济楚才恍然发现两人的行程目的地有变。
陆幸自上车起便一言不发,不x知在想什么,见她探出头瞧车外情形,这才拉过她的手臂,低声道:“坐好。”
她僵着扶在车窗处愣了半晌,然后依他所说,稳稳当当地坐回了车中,用眼神问询着。
“我瞒了你一件事。”他说。
听他这样说,唐济楚哪还有不明白的问题了,便道:“我也瞒了你一件事。”
既然彼此隐瞒,也没有互相责怪的必要了。
陆幸抬头看了看她,两手交握着,却不难看出那两只手都在隐隐地颤。
“无论如何,我都得去。”他说。
“今日之事,陆厥仁早已知会你了?”
“他要我绑了你,作为最后的筹码。小楚,或许……他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唐济楚怔怔地看他,眼神似穿透他望向另一个未名之物上。如此半晌,她开口道:“你去做什么?”
陆幸从腰侧抽出匕首,握着刀鞘,在她眼下比量了一下。
“我亲自杀他。”
她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嘴唇开开合合,艰难道:“你可知晓我师父的事?不论当年云瞻所为是对是错,他杀了亲生父亲,这些年并不好过。”
陆幸也只是摇头,面上笑容从容镇定,不似临时起意。
没由来地,他说:“唐济楚,就算做不成夫妻,此生……有你这个朋友,我陆幸也算无憾。若我此行果真有不测,望你在我墓碑上刻下的,是言幸二字。另外,你不嫌弃的话,不妨在上面添上我夫之称,也算我有个家,不至于做了孤魂野鬼。”
唐济楚抹了把眼睛,偏过头去道:“你有病吧?莫名其妙的。”
忍了一会儿,眼圈仍是红了,她咬牙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放心,我活着,你就不会死。”
陆幸勉强笑了笑,伸出手凑到她眼下,欲替她拭去将坠的泪珠,犹疑着,终究未敢触碰到她面前。那滴微热的泪水就这样滚落在他指间。
他慢慢收回那只手,被泪水浸湿的皮肤很快感受到凉意。他的拇指在那片凉润的皮肤上摩挲半晌,而后,他笑着说:“别哭了。这样吧,我答应你,若我活着回来,我们就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