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家装修得非常红火的馆子,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玻璃门上贴着“正宗湘菜”的字样。
里面人声鼎沸,空气里都是辣椒和花椒的呛人香味。
“老板!要个包间!”母亲一进门就喊道,气势十足。
“包间没啦!只有大厅圆桌!”老板是个光头,也是个大嗓门,正忙着端菜。
“大厅就大厅!找个宽敞点的!别挤着孩子!”母亲也不挑,领着我们就往里走。
我们在靠窗的一张大圆桌前坐下,母亲自然是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
刚一坐下,她就站了起来。
“哎,这屋里真热。”她抱怨了一句,伸手解开了大衣的扣子,然后脱掉了搭在椅背上。
此刻,感觉全桌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脱掉大衣后,她上半身只剩下黑色的毛衣。
这件黑色毛衣穿在她身上,就是一场物理学上的灾难。
本该收敛身形的黑色,却因为她胸前雄厚的本钱,反倒成了最凸显的背景板。
高支数的面料在胸前被撑到极限,原本密实的针脚被横向扯开。
尤其是她把下摆束进裙腰里,这不仅没显出腰细,反而在腰肢上方堆出了一道惊心的肉崖。
加上刚才走路热了,她脸上泛着红光,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
她抬起手,随意地把长往后拢了拢。
这个动作让她的胸部跟着挺了一下,这视觉冲击力简直是核弹级别的。
周克勤站在旁,手里拿着菜单都忘了看,口水差点流出来。
就连旁边的几桌客人,也有不少男的把目光投了过来,窃窃私语。
母亲压根没那闲工夫去管周围男人的眼珠子往哪瞟,她也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这身扮对糙老爷们有多大的杀伤力,只当是自己这大嗓门招人看,完全没往别处想。
“都坐啊,傻愣着干啥。”母亲招呼着。
她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向南,你是寿星,挨着妈坐”然后她又指了指另一边“马灵,你坐姨这边。咱娘俩好好聊聊。”于是,我坐在了母亲左手边,马灵坐在了右手边。
黄植诚和周克勤坐在对面。
“点菜点菜!别客气,想吃啥点啥!”母亲把菜单往桌子中间一扔,豪气干云。
“那个……阿姨,我们随便,您点就行。”马灵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啊。”母亲拿过菜单,也不看价钱,直接对着服务员报菜名,“剁椒鱼头,要最大的!小炒黄牛肉!干锅肥肠!再来个红烧肉,给这小胖吃!还要个啥……那个干锅花菜。先这些,不够再点!”点完菜,她又要了一瓶大瓶的鲜橙多。
“今天高兴,大家都多吃点。”母亲给我们倒上饮料。
倒满之后,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地坐下,而是端着杯子,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向南。”她喊了我一声,“今天这顿饭,不一样。过了今天,你就是十八岁了。”她盯着我的眼睛,声音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意有所指“以前……哪怕是直到昨天,你在妈眼里,都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小孩子嘛,脑子容易热,容易糊涂,有时候干出点荒唐事,甚至是……没轻没重、让人生气的事,妈都能当你是烧烧坏了脑子,当你是年纪小不懂事。”说到“荒唐事”和“烧”这几个字时,她的眼神明显晃动了一下。
但她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些画面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宽容却决绝的神情“不管你闯了多大的祸,不管你把天捅了个什么窟窿,以前都有妈和你爸给你兜着。因为那是你不懂事,妈可以不往心里去,妈可以……当做没生过。”周围的周克勤和马灵都在点头,以为她在说我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
只有我听懂了,她在试图把我那些胡作非为,强制定义为“小孩子的胡闹”,以此来维护她作为母亲的尊严,也以此来洗刷她自己沉沦的罪恶感。
“但是——”母亲的话锋陡然一转,“从今天,从这一秒钟起,你十八了。这道坎跨过去了,你就再也没资格拿『年纪小』当借口了。”她继续看着我,
“以后做人做事,得像个爷们一样立得住,得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要是再犯混,再管不住自己……那时候,可就没人再惯着你了。听懂了吗?李向南。”
我看着母亲那双既是警告又是恳求的眼睛,最后只能机械式点了点头“听懂了,妈。”听到我的回答,老妈的肩膀才稍微松弛下来。
她脸上那层严肃的面具立刻消失,又变回了热情好客的长辈,转头看向其他人“行了,也不说这些严肃的了。来!阿姨祝你们学习进步,都能考个好大学!”,“谢谢阿姨!”大家举起杯子。
我看了一眼母亲。
她在笑,她在灯光下笑得那么明媚,完全是一副长辈的派头。
就在这时,桌子底下,她的腿动了一下。
因为空间原因,她那被肉丝包裹的膝盖外侧,蹭到了我的大腿。
她正忙着问马灵一些无聊的问题,完全没注意腿的接触。
菜很快就上齐了。
这家『湘味轩』上菜的度很是给力。
先上来的是那一大盆红彤彤的剁椒鱼头。
那鱼头大得惊人,占了小半张桌子。
上面铺满了碎辣椒和葱花,热油浇在上面还在滋滋作响,腾起辛辣的热气。
接着上了小炒黄牛肉,肉片切得薄和野山椒混在一起爆炒。
干锅肥肠底下的酒精炉燃着蓝色的火苗,锅里的肥肠在红油里翻滚。
这桌菜就像母亲今天这身打扮一样。
重油。重色。重口味。
“吃!都动筷子!别跟阿姨客气!”母亲手里拿着筷子,在桌沿上顿了两下,出开席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