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丝灰黑鬼气被压回鬼界,那道千丈长的黑色疤痕从天空中央缓缓弥合,最终只剩下一道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痕迹,如同久病初愈后留在皮肤上的瘢痕。
血月的光芒开始褪去。
不是消散,而是被另一种光芒驱赶——那是阳光,久违的、真正的阳光,从东方天际挣扎着刺破血色云层,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第一缕阳光落在落月城的废墟上。
它照亮了那些面带微笑的尸体,照亮了那些安详如眠的百姓,照亮了那些永远醒不来的孩童。阳光很暖,暖得几乎讽刺——在这座死寂的城池里,在这千万条性命消散之后,阳光居然如此温暖。
许昊坐在废墟中央,残破的身体被吴忆雯和叶轻眉勉强扶着。他焦黑的脸仰望着天空,看着那道裂缝闭合,看着阳光重现,看着这片被血洗后重归“太平”的天地。
他的右手——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焦黑如炭的手——紧紧握着镇渊剑。剑身插在身前的碎石中,剑柄上的纹路深深嵌进他碳化的掌心,几乎融为一体。
吴忆雯跪在他左侧,月白长裙的下摆完全被血污和灰烬染黑,裙身多处撕裂,露出下面同样沾满污渍的衬裙。她的银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她一只手扶着许昊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掌心持续释放着柔和的月白灵韵,那灵韵很微弱,却固执地不肯停歇——她在用自己化神后期的修为,吊着许昊最后一口气。
叶轻眉跪在右侧,翠绿短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她的双手也在释放木灵韵,那是药谷秘传的续命之术,翠绿色的灵光如藤蔓般缠绕在许昊残破的身体上,勉强维系着那些即将崩碎的生命脉络。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随着那些死去的孩子一起消散了。
阿阮蜷缩在许昊腿边,小姑娘鹅黄比甲破烂不堪,浅粉襦裙下摆完全撕裂,露出纤细的小腿和满是擦伤的双足。她双手紧紧攥着那个旧荷包,把脸埋在许昊焦黑的膝盖上,肩膀不时抽动,却不再哭出声——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月琉璃和月清荷相拥坐在不远处。
月琉璃的墨绿劲装破碎大半,腰间银链彻底断裂,长发披散如瀑。她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没有处理,只是怔怔望着满城的尸体,望着那些面带微笑死去的子民——她是落月城的守护者,却没能守护住任何人。
月清荷的情况更糟,素白长裙几乎被染成全红,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隐约能看见森白的肩骨。她靠在姐姐怀里,眼神涣散,嘴唇喃喃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风晚棠挣扎着从碎石中爬起。
她的藏青劲装完全破碎,高开叉的衣摆只剩几缕布条挂在腰间,露出下面深灰色连裤袜包裹的修长双腿——袜身已千疮百孔,到处是破口和血迹。左肩脱臼,右腿骨折,黑色金属细跟战靴只剩一只,另一只赤足踩在碎石上,足底被尖锐的石片划破,渗出鲜血。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用断腿勉强支撑,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半截断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抬头望天,看着那道彻底闭合的裂缝,看着洒落的阳光,看着这片“得救”的天地。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带着血的味道。
“得救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破锣,“世界得救了……”
话音未落,天边传来了破空声。
不是一道,是数十道,数百道。
流光如雨,自天际各个方向疾驰而来,撕裂云层,划破长空,最终悬停在落月城上空。那是飞剑、是法宝、是各种代步的灵器,上面站着身穿各色服饰的修士——青云宗的白底青云纹道袍、碧波谷的翠绿短衫、杨家的藏青劲装、还有其他大小宗门的标志性服饰。
援军来了。
在血祭结束、裂缝闭合、阳光重现之后,他们来了。
为首的是一位青云宗长老,须发皆白,面容威严,身穿一袭绣着金线云纹的月白道袍,脚踏一柄紫光流转的飞剑。他悬浮在城池上空,俯视着下方满目疮痍的景象,眉头紧皱。
“落月城……”老者的声音通过灵韵扩散开来,响彻全城,“已经……结束了吗?”
他身后,各派修士纷纷落下,踩在废墟上,踩在那些面带微笑的尸体旁。有人面露悲悯,有人神情凝重,有人眼神闪烁,还有人……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兴奋。
“看那里!”一个药谷弟子指着远处,声音带着颤抖,“那是……血衣双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
林川和夏磊站在城池深处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原本是落月城的中央广场,如今已化为焦土。林川背对着援军的方向,墨色长袍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袍摆轻轻飘动。他站得很直,但若是细看,能发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夏磊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黑裙飘荡,赤足踩在焦土上,脚踝纤细,脚背上淡青色的风旋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她脸上依旧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眸。她手中的短剑低垂,剑尖抵着地面。
二人周身没有任何灵韵波动,仿佛只是两个普通的、疲惫的旅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血衣双魔”,是屠了十座城、杀了一亿生灵的魔头。
“魔头力竭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这一声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修士的情绪。
“杀魔证道,就在今日!”
“为死去的同胞报仇!”
“斩了这两个魔头,祭奠亡魂!”
群情激奋,声浪如潮。各派修士纷纷祭出法宝,灵光闪烁,杀气冲天。数百道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林川和夏磊,那目光中有愤怒,有仇恨,有恐惧,更有一种……迫不及待。
许昊猛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