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神散了,斗志亦跟着溃散,被新兵一阵猛攻,竟是节节败退,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副尉看得分明,心知若不重振士气,只有一败涂地的份,视线环顾战场,忽而锁定一人。
他倏尔抬手,腕上居然扣着一支□□,弩箭去如流星,竟是瞄准了丁钰。
丁钰:“……”
柿子捡软的捏是吧!
其实也不能怪人家副尉,实在是丁六郎君那一嗓子惊天动地,将自己树成了行走的标杆。副尉有心折敌方一员大将,盯上他也很正常。
那一箭太快太突然,留给丁钰的时间只够骂一句娘。他想躲闪,身体却没那么快的反应速度,只能眼睁睁看着泛着冷光的箭头逼近自己。
电光火石间,斜刺里窜过一道流光,后发而先至,极精准地撞中弩箭。
弩箭断成两截,掉落在地,丁钰活像被谁掐住的喉咙滑动了下,艰难地喘过了气。
只这么一缓,已足够延昭揪着他衣领拖回身后。丁钰侥幸捡回一条命,忽地心生异感,着了魔似地勾着脖子,目光越过千重夜色,与不远处民居屋顶上的一人相对。
那人挑起半边长眉,俏皮又挑衅地扬了扬下巴,居然是当初党项营地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将军颜适。
丁钰后背冷汗未消,心却定了,并指眉心,远远打了个不伦不类的招呼。
计划进展顺利,并不意味着崔芜就此脱险。因为华亭城内房屋栉比,街巷亦是错综复杂,更兼守军溃散,只顾没头苍蝇似地逃窜,清理起来反而多花时间。
这就意味着,一时半会儿,没人能腾出手援助崔芜,她只能靠自己。
好在,针对这种情况,崔芜也做了准备。
她之所以在县衙之中放火,一是为了动摇守军军心,二却是为了制造混乱,方便脱身。火势乍起时,她简单收拾干净身上血迹,混在一众歌女中间,架着个半昏不醒的王重珂,一路往外跑。
边跑还边喊:“走水了,快救火!”
“将军喝醉了,咱们姐妹拼死将他抢出来,可还有好些大人陷在里头,军爷们快去救人!”
那王重珂本就中了毒,崔芜唯恐药力不够,又硬掰开他的嘴,将一大坛烈酒灌下。两下里凑一起,姓王的进气少出气多,被女人们摆布着,竟是毫无挣扎之力。
随后的事证明,崔芜的判断是正确的。她们一路上撞见几拨救火的兵丁,不是没人拦下她们盘问,只是瞧见女人们架着的王重珂,不假思索就轻信了,还好心指点她们前院位置,以便将人扶去歇息。
待人走远,崔芜立刻转了脸色:“不去前院,最近的角门在哪?”
王重珂是中毒而非醉酒,脸色和唇色白中泛紫。这一路光线昏暗,还能稍作掩饰,一旦去了前院,灯火通明,很容易瞧出不对。
是以,崔芜的计划是借着大火引发的混乱,拖了王重珂当挡箭牌,大模大样地逃出县衙,先寻个安全僻静的角落藏起来,等延昭那边控制住县城再做打算。
计划确实具有可行性,但再靠谱的计划也难免遇上意外。这一晚,崔芜的好运气终于用到头,眼看快到角门,迎面却撞上一队提着水桶的兵丁。
领头之人见了她们,当即斥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去哪!”
崔芜故技重施地答了,领头的队正却未曾放行,眼珠只盯在人事不省的王重珂身上。
他虽归在王重珂麾下,与这位上峰却不大对付,盖因他投靠的那位校尉得罪过王重珂,两人不睦已久。
这就导致底下军汉也颇不受待见,苦活脏活没少干,到头来却连升官发财的边都摸不着。
凭什么?
队正一双眼从王重珂身上掠过,算盘打得噼啪响。
如今后院失火,县衙混乱,若是有二三宵小闯进县衙,顺手把他们王将军咔嚓了,也是情理之中吧?
再不济,还有这帮女人,借口她们不堪虐待怀恨在心,随便拖两个出来背黑锅,也不是什么难事。
到时队伍掌握在自己手里,老子就是县城二把手,吃香的喝辣的,不比给人当孙子快活?
他根本不给崔芜分说的机会,摆手道:“都抓起来!”
崔芜再次领教到何为乱世,在这个世道,规矩是浮云,言辞如狗屁,没有强权傍身,连只猫狗都不如,根本不会有人听你开口。
她情知对方敢动手,便是不把王重珂的死活放在心上,于是将手中人质往前一推,恰好拦住兵丁去路。
与此同时,她嘴里也不闲着,就一个字:“跑!”
从动手杀守卫开始,女人们就习惯了听从崔芜号令,闻言想也不想,转身撒丫子狂奔。然而她们被王重珂凌虐多日,早已不成人样,没跑多远就如老鹰捉小鸡似的,被兵丁一手一个揪了回来。
崔芜是跑得最远的一个,这些日子的体能特训没白费,她一口气跑出去五六丈开外,已经摸到角门门槛。
只要冲出去,就是生路。
这时,身后却传来女人惊恐的尖叫,还有刀锋出鞘时的尖锐呼应声。
有一两条漏网之鱼不要紧,反正这里还有这么多替罪羊,随便宰一两个,不费吹灰之力。
崔芜心知,这些兵丁从来将人命当草芥,杀人时不会手软。她也明白,就自己这小身板,能逃得性命已是万幸,回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理智冲着崔芜大叫“快跑”,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折返回来。
理由很简单,她自南向北、又由西而东地兜了个大圈,又闹腾出这么多动静,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