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芜酝酿了下情绪,猛地扑到胡都脚下,哽咽道:“将军救命!党项人狼子野心,竟勾结安西军偷袭营地。耶律将军身负重伤,还请将军救命!”
胡都大惊:“什么?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崔芜哭诉:“禀将军,小女奉耶律将军之命入党项营地诊治疫病,不料意外发现党项人与河西使者暗通款曲。小女心知不妙,设法与耶律将军报信,谁知党项人丧心病狂,竟假借答谢之名送我归营,实则引安西军在后。”
“党项与安西军夹击营地,耶律将军寡不敌众,命人速寻将军报信。亲兵途中却遭遇党项轻骑截击,除了小女,其余人等皆遭不幸。唯我一人逃出生天,有幸见到将军。”
崔芜演技一流,更要紧的是,她这番话还不完全是瞎编捏造,说来格外有说服力。
然而胡都外粗内细,没那么容易轻信:“党项与铁勒一向交好,怎会无缘无故翻脸?将军就算派人送信,又怎么会让你一个女人跟着?”
他怀疑崔芜使诈,拔出腰刀虚虚斩落:“营地到底发生了什么?还不说实话!”
刀风过耳,崔芜却面不改色——她和胡都认识不是一两天,对方知道她是什么尿性,装可怜装柔弱那套,对胡都不管用。
“小女说的都是实情!”崔芜做情急声辩状,“当时情况危急,耶律将军身边只有小女和两三亲兵。小女不通武艺,留在营地只会坏事,因此跟出来报信。”
她仿佛想到什么,从怀中摸出一截断箭,双手捧与胡都:“小女记得,那安西军的将领自称颜适,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这断箭则是途中遇袭时捡到,出自党项轻骑之手。”
安西军有名叫颜适的将军吗?当然有,还是他自己报出的姓名。唯一的出入在于,他袭击的并非铁勒军营,而是党项驻地。
崔芜拿出的断箭也的确是党项人所有,箭为木制,长数寸,箭簇分三尖,是非常典型的党项兵器。
虽然崔芜没有拿出实质性的凭证,但所有细节都对上了,由不得胡都不信。
他一边去接断箭,试图拿近细看,一边问道:“耶律将军还说了什么?”
崔芜正欲答话,突然露出痛苦的神色,单薄身形晃了晃,毫无预兆地一头栽倒。
这并不奇怪,她本是孱弱女流,又经过长途跋涉仓皇逃命,身体撑不住也是情理之中。
胡都承她救命之恩,心中颇有好感,十分自然地扶了把。
然而下一瞬,那看似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女子倏尔睁眼,出手极快地捂住胡都口鼻,袖中寒光闪动,迅雷不及掩耳地往前一探。
胸口奓开剧痛,胡都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就见要害处插着一把匕首,直没至柄。
这是崔芜计划的最后一步。
擒贼先擒王。
最有效的手段,往往是最简单粗暴的。
胡都对中原人没好感,如果换成别的中原女子站在面前,再美再娇弱他也不会完全放松警惕。
但崔芜是例外。
第一次见面,她主动请缨替他疗治箭伤,精湛的医术和过人的胆识软化了他心目中“汉人皆废物”的成见。
第二次见面,她为治疗疫病夙夜不寐,一力将营中死亡率降到最低,弥合了汉人与铁勒之间世代为仇的鸿沟。
第三次见面,她被党项人刁难,他出面解围,她感恩道谢。
如此三番下来,即便是死仇也能生出些许惺惺相惜的情谊,何况胡都与崔芜无冤无仇,草原人又最是恩怨分明,心里认可接受了,便提不起多少提防。
所以他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从崔芜手中接过致命的毒刃。
“你我无冤无仇,”崔芜死死捂住他口鼻,将所有闷呼声堵在掌心里,“但你掳我百姓,破我城池,便是我的敌人。”
“对敌人,不死不休。”
胡都眼中喷出怒火,他想愤怒咆哮,想推开崔芜,却再也做不到。
没人比医学生更清楚五脏六腑的位置,方才那一刻,崔芜与胡都的距离太近了,她毫不犹豫地取中心脏。
萧二所赠的匕首异常锋利,轻而易举刺穿心包。血液迅速填充心包腔,造成急性心包填塞。如果是在现代,这时候就该进行心包穿刺,排血减压。
然而这里是古代,唯一知道如何急救的人,正是刺出这致命一刀的凶手。
急性心包填塞会令患者出现活动性气短、心悸,以及呼吸困难,胡都说不出话,推搡崔芜的动作亦是软弱无力。
后者顺势拔刀,鲜血飞溅而出,落满胸口和脸颊。她抬袖抹了把脸,看着濒死的胡人将军。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出乎意料地,崔芜眼中并无忿恨,有的只是局外人的冷静与悲悯,“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一切的后果只能由你承担。”
“只有你死了,萧关之围才有可能解除,战事才能结束。”
飞逝的血液带走了体力与生命,胡都口鼻溢血,颤抖着指住崔芜,半晌头一歪,就此没了气息。
崔芜闭目呼出一口气,伸手搭上胡都圆睁的双眼,轻轻合拢。
看在当初党项互市,对方为自己解围的人情份上。
崔芜可以孤身刺杀敌军主帅,却无法凭一己之力全身而退。她做完了自己能做的,接下来要看同伴是否给力。
她没有等太久,约莫两刻钟后,帐外传来异样的动静。
崔芜侧耳细听,分辨出刀兵与战马嘶鸣,还有铁勒人声嘶力竭的呼号——
“中原人!是中原人袭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