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打算拉着盖昀行礼告退,不料盖昀先一步起身,整衣冠、正仪表,端正跪下。
“禀陛下,臣有一请。”
崔芜鲜少见他如此凝重,忙道:“盖卿有话,直说便是。”
盖昀:“陛下御中原,立新朝,逐外虏,复燕云,已开赫赫之功,却犹不忘民生疾苦,以海贸富国之民,以璇玑强国之兵,以织衣工坊驱冬日苦寒,以占城之稻饱足黎庶饥肠。”
“此等功勋,比之前朝太宗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以臣斗胆,请陛下封禅泰岳,以彰仁君之德!”
仿佛有九天惊雷直落而下,轰鸣过后,垂拱殿猝不及防陷入沉寂。
许久,第一个打破静默的竟是许思谦。他撩袍拜倒,重重叩首:“臣以为,盖相所言有理。”
“如今新朝建立,正需彰显仁德,以告太平。臣请陛下封禅泰岳,以安民心,以定社稷!”
两位重臣言辞铿锵,望向屏风的目光充满热切期望。
屏风后的崔芜:“……”
崔陛下文史学得不错,很明白“封禅泰山”于帝王而言意味着什么,就像封狼居胥之于武将、配享太庙之于文臣,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亦是赫赫无双的功勋。
但知道是一回事,降临到自己头上是另一回事。
“朕记得,前朝高宗、玄宗都有封禅泰山,”崔芜迟疑道,“唔……两位爱卿当真觉得此举能彰显恩德、告慰万民?”
在另一个时空,共有五代九家皇帝举行过封禅大典。前头那几位,譬如秦皇、汉武、汉光武帝且不论,紧随其后的隋文、唐高宗、唐玄宗,虽各有各的槽点,总算颇有功绩,拿得出手。
但挂车尾的宋真宗……虽然缔结了“澶渊之盟”,保障了宋辽之间的百年和平,也确实推广了占城稻,引导社会经济发展。
可是与其他诸帝相比,怎么看都有点拉低“封禅”的格调。
若非如此,为何宋真宗之后,再没人行封禅事了?
盖昀大约也想起前朝那两位奇葩——一个自己功绩不显,倒是娶了个问鼎九五的好媳妇;另一个前半生英明神武,奈何晚节不保,险些断送大好河山、祖宗基业。
拿崔芜跟他们比,确实有点不求上进。
他干咳两声,转为正色。
“旁人如何姑且不论,以陛下功勋,封禅泰岳绝对实至名归,”盖昀不吝肯定崔芜的功绩,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昔年秦皇汉武皆行封禅大典,可见欲彰正统、抚民心,无出封禅者耳。”
“臣知陛下雅量非常,不以人言为囿,但……活于世间,与俗人为伍,有时还需入乡随俗。”
崔芜偷偷啃的一口糖全呛嗓子眼里,有那么一时片刻,差点以为自己的底细被盖昀看穿了。
然而细想想,盖先生再怎么智计无双,也不至于能掐会算到这份上,多半只是打个比方。
遂安了心。
然后她仔细琢磨盖昀的提议,越想越有点暗搓搓的“燃”。
不管格调高不高,这可是封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