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从跟着您就没有后悔过今日的选择,我早就知道,此战若胜,新朝元老;此战若败,逆臣叛贼。纵有史书千古骂名,可我享过荣宠恩盛,便也就不惧了。
萧琰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棋盘上,晕开了黑白棋子的边界。
“殿下。”秦沐弦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睛却含着几分笑意,“我们……输了,但你,没有。”
萧琰没有说话。
很快,殿外传来脚步声,萧涣带着士兵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秦彻。
萧涣看着殿内的景象,又看向萧琰,语气平静:“二哥,收手吧。”
萧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袍,朝着偏殿走去。
偏殿内,皇帝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放亮的天色。看到萧琰进来,刚刚解除软禁的他,没有发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萧琰未动。
“后悔吗?”皇帝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不悔。”萧琰轻声道。
皇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朕不杀你。”
萧琰没有答话,而是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儿臣一直以为儿臣是在和霍长今还有萧祈斗,直到昨晚,儿臣才想明白,这个观点是错的。”
皇帝微微蹙眉,脸上的表情告诉萧琰他说中了。
“父皇真是——足智多谋。”萧琰的语气不再平稳,声音微微发颤,“自小,您培养我文略治国,培养玉琛武能定国,最后竟然立储萧凌,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为他铺路,对吗?”
皇帝:“”
萧琰笑了:“其实从霍长今杀洛非之的时候你就有所怀疑了吧?后来的寿宴刺杀,禁军不护驾,你应该就开始调查了吧?我不相信您会因为霍长今的三言两语就把皇城军调令给她,秦彻会这么快的赶到并且召集齐分散多年的皇城军!”
皇帝被他说中了心声,迟迟不语。
“应该是更早吧,从您发现郑莲的问题开始?嗯?父皇?”萧琰的情绪开始外泄,红了眼眶,语气带着了然、不甘、自嘲。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琰儿,停手,你还是朕的好儿子。”
萧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哭腔,让人心碎:“好儿子?哈哈哈——您若是真这么想就不会提前设局等着我跳吧?小五是不是还傻傻的以为我败了只是她的好将军一个人的手笔?”
“功名利禄你独占,流血牺牲自有人为扛!”
“我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你又何尝不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点都没说错!”
“明君慈父,善莫大焉!”
【京州篇】解仇叹何恩怨了
昭阳殿内,血腥气和各种药材混杂在一起,味道呛得人心里发苦。
徐朔正小心翼翼地给霍长今换药,一旁围着几位女太医协助,个个神色凝重,她们一般只在宫内给各位贵人诊脉治疗,伤成这样的还从未见过。
霍长今的伤口已经清理过多次,可身上的疤痕依旧触目惊心,鲜血如水一般从伤口处往外冒。
萧祈、许青禾、姚月舒候在殿外。萧祈眼眶通红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那紧闭的房门,握紧的拳头像是在替她诉说怒火。
而姚月舒早就哭得站不稳,身子半伏在软椅上,自那日女儿突然被扣上谋逆罪名下狱,她知道女儿会受苦却不曾想是这般模样。
萧琰计划落败,禁军被萧涣接手整治,后宫里,被软禁妃嫔与公主们也陆续走出宫殿。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驱散了多日的阴霾。
程栩银把萧凌保护的很好,没给他们留下后顾之忧,皇帝也安然无恙,皇宫的血迹也在被清洗,一切都在恢复——
萧祈看着渐渐恢复秩序的皇宫,轻轻叹了口气——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权斗,盛大却又迅速,像是一场短暂的噩梦,醒来后,终是迎来了天明。
萧祈以为这场仗会很难打,毕竟,萧琰布了那么久的局,他这人若非有十足把握又怎么可能随意落马?短短几天就毁去了几年的筹谋,萧祈一直不解的是明王的幽州军为何会来的这么快?而且装备精良的不像是临时起意,是明王也早有察觉做了准备还是在她们找他之前已经领了命,做了安排?
好像一切都结束了,愁绪却更多了,但是眼下,她最关心的只有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那个人。
一个时辰后,萧祈她们终于被允许进入,昭阳殿的地龙烧得极旺,却暖不透殿内凝滞的悲伤。
霍长今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身上缠满了绷带,脸色苍白得像宣纸,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已这样昏迷了三天三夜,自诏狱被救出后,便再没醒过。
徐朔还跪在床边,手中的银勺沾着药膏,轻轻拂过霍长今左胸上方,锁骨稍下处的那块狰狞的烙印。那烙印很深,浅黄色的药膏已经铺满伤口却还是透出了红血丝。
那日接到她时,粘黏在血肉上的衣料被萧祈狠心撕下,昏迷中的霍长今疼的哭了出来,她才看清,那伤几乎削去了完整的血肉,透可见白骨,她甚至无法想象她一个人是怎么撑下来的。
徐朔的药膏触到时,昏迷中的霍长今还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指尖微微抽搐。
在场的人瞬间红了眼眶,尤其是姚月舒,鞭刑、拶指、烙刑她的女儿自幼习武,征战沙场十余年何曾受过这样的伤?
“霍将军的十指……”徐朔放下银勺,轻轻拿起霍长今缠满纱布的手,继续换药。
那双手曾挽过大弓、握过长枪,在西征战场上一箭射穿敌军将领的咽喉,如今却布满伤痕,拇指与食指的指甲被生生剥去,指骨隐约可见;其余八指的关节处,还留着拶指夹过的紫黑色淤青,连轻微的弯曲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