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祈没回应她的眼神,只是微微颔首。
突然,有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极细小的白色绒絮,恰好落在了萧祈鬓间簪着的一支素银簪子上,像是无意间点缀的一抹雪。
霍长今心中蓦地一动,想起北辰冬日的大雪,轻声吟道:“新岁灯海千万盏,不及公主簪上雪。”
萧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唇边漾开一抹极浅极真实的笑意,缓缓侧首看向她。那人眼里盛着星光,盛着爱意,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萧祈握紧了她的手,在喧嚣的人声中,低声说:“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霍长今笑了笑,回握了她的手。
白头若是雪可替,世间何来伤心人。
算了,不管前路如何,是生离,还是死别。此刻,她们不想再浪费一分一秒。
那一盏盏祈愿平安顺遂的福灯,那漫天绽放、绚烂短暂的烟火,那熙熙攘攘、充满生机的红尘万象,此刻都成了背景。
她们牵着手,慢慢走在异国的长街上,像是要将这短暂的热闹与温暖,牢牢刻进生命最后的时光里。
只可惜,江南无雪。
——此生白头成奢望。
作者有话说:
一枝一叶一世界,亦喜亦悲亦啸吟。
我见青云入碧霄,又访明月静潭中。
故人在今痛在昔,何顾旧事再重提。
请君闲置心中愁,谁道青天恨雪滋。
人生何必常作叹,不若共酌酒一杯。
闲谈清风送雨声,笑看人生不平时。
——(霍长今手书)
【建康篇】血书寄旧年
藏波花的消息依旧渺茫,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传回。而霍长今的身体,却像风中残烛,再也经不起任何等待。毒性猛烈地反扑,药物渐渐失去了压制的作用。
沐华元终究还是面色凝重地宣布:“必须立刻施针,否则,准备后事。”
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楚意味着什么——要么,从鬼门关再抢回三个月的时光;要么,便在那难以想象的剧痛中生生疼死。
施针的地点选在沐华元在建康城外那处僻静的别院,这里曾是她和褚筱娘亲明画屏一起玩闹的地方,自从她走后,沐华元也再未来过。
当霍长今伏在冰冷的寒玉床上,褪去上衣,露出脊背上那些还未淡去的鞭痕时,萧祈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无论看多少次,这些伤永远会刺痛她。沐华元取出那套细如牛毛的金针,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
“你先出去吧,留下也没用。”
“好……我在外面等……”
第一针落下,霍长今的身体便是一颤。她死死咬住早已备好的软木,额角青筋瞬间暴起。
接下来的每一针,都像是带着倒钩的烧红铁条,狠狠刺入她的穴位,搅动着她的经脉骨髓。痛楚层层叠加,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高过一波,试图将她彻底淹没。
沐华元全神贯注,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但紧抿的嘴唇仍可以表现出她此刻的紧张。她知道,这一次的凶险,远胜从前。但她也相信,能从酷刑中活下来的人,也能挺过去这金针的痛疗。
萧祈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呻吟,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血肉模糊。她无力地滑坐在冰冷的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却无孔不入。
她想象着霍长今此刻正在承受的痛苦,那比走一趟鬼门关还要残酷的折磨。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她忽然想起霍长今劫后余生却发现自己中了毒,无可奈何的进行第一次施针时,所有的亲故都远在北辰,毫不知情。
那时,她是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啊?这个念头让萧祈的心痛得几乎要碎裂开来。
漫长的施针过程终于结束。沐华元走出来时,脸色也是煞白,脚步有些虚浮。
她对上萧祈急切询问的目光,只疲惫地摇了摇头:“她撑过来了,但……昏睡了,能否醒来,看她自己。”
霍长今这一睡,便是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萧祈和许青禾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着她。萧祈就趴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尽管得不到任何回应,她也不放弃。
说好了的,我不放弃,你不妥协。
沐华元看着萧祈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最终,她抱着一个不大的木匣,走到了萧祈面前。
“这是……”沐华元将木匣递给她,声音有些沙哑,“她在姑苏时写的。有些……她本想烧掉,我偷偷留了下来。”
萧祈怔怔地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笺,纸张各异,有些已经泛黄卷边。
她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信上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显然是不同状态下写就。有写满整张纸的,密密麻麻,诉说着不尽的思念与挣扎;也有只有寥寥数语的,仿佛力气只够写下只言片语。有些信纸上,晕开了深色的水痕,那是泪水打湿的痕迹;更有几封,上面赫然沾染着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滴,刺目惊心。
“一、二、三……四十七、四十八……”
四十八封信,纸短情长。
字字句句,都在告诉萧祈,她有多么想回去,回到她的身边,去接她离开那是非之地,她不想食言。可更多的笔墨,却是在挣扎,在彷徨,在告诉自己不能回去,不能耽误她。
萧祈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她一封封地看下去,直到拿起那张沾染着最多血渍的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