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是柔软厚实的锦褥,身上盖着轻暖的丝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的熏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绵软无力,伴随着深入骨髓的酸痛,尤其是胸口,闷堵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那夜单枪匹马杀出重围几乎是耗光了她的气血。
“咳……咳咳……”一阵无法抑制的痒意从喉咙深处涌上,她控制不住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扯着胸腔,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长今!”
守在一旁几乎未曾合眼的萧祈立刻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过后沙哑和浓浓的惊惧。她看到霍长今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蹙起,嘴角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沫溢出,瞬间染脏了干净的枕畔。
“青禾!青禾!”萧祈慌乱地朝外喊道,一手紧紧握住霍长今冰凉的手,另一只手徒劳地想去擦那些不断涌出的血,却越擦越多。
许青禾应声推门而入,她一直守在门外,听到咳嗽声便已警觉。她快步走到床边,仔细查看了霍长今的情况,尤其是那溢出的血色,随即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对六神无主的萧祈低声道:
“殿下别慌,看这血色暗沉,应是郁结在胸口的瘀血。咳出来……是好事。”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霍长今又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后,猛地呕出一大口暗红近黑的瘀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枕上,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那令人心悸的堵塞感却似乎减轻了些许。
萧祈见她呼吸开始规律、平稳,这才慢慢放心。
按理来说,她懂药理,应当比许青禾更清楚霍长今的身体状况,可这几日霍长今昏迷不醒,她脑子里的知识早已无法聚焦,更别说来帮她解决问题了。
须臾之后,霍长今缓缓睁开眼,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萧祈布满泪痕、写满惊恐与担忧的脸。
她想开口,却觉得喉咙干涩发紧,只能发出一点气音。她看着萧祈憔悴不堪的脸庞,那双总是明亮的眸子此刻红肿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努力想抬起手,去碰碰她的脸,却发现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异常艰难。
萧祈看出了她的意图,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滴在霍长今的手背上,温热一片。
她一边用温热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她唇边和下颌的血污,一边哽咽着,带着劫后余生的委屈和后怕:“你吓死我了……霍长今,你吓死我了……”
三天来积压的恐惧、无助和此刻失而复得的庆幸,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霍长今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感受着她指尖的颤抖,心中一片酸软。她艰难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指尖轻轻抚上萧祈湿漉漉的脸颊,拭去那滚烫的泪珠。她的动作很慢,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却异常温柔。
她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怕。”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萧祈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彻底瓦解。她俯下身,将脸埋进霍长今颈侧的锦褥里,肩膀微微抽动,压抑地哭泣起来。
这三天,看着霍长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时不时因痛苦而蹙眉呻吟,她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霍长今任由她发泄着情绪,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打量了一下这间极其宽敞、布置奢华精致的船舱,又透过微微晃动的轩窗,看到了外面波光粼粼的江面。
“我们……在哪儿?”她声音沙哑地问,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
许青禾倒了杯温水,递给萧祈,由萧祈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才回答道:“小姐,我们已经离开南诏境内了。这是……新任南诏王安排的船。”她顿了顿,补充道,“胡式微姑娘将我们安全送出境后便回去了,她留下了话,说天机阁会派一队精锐在暗中随行保护,直至我们抵达目的地。”
霍长今轻轻的点了点头。
许青禾和萧祈对视一眼,还是决定告诉她一件事。
“长今,”萧祈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语句,“胡姑娘说,褚筱确实做好了起兵的准备,但不是那天,所以……北辰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但褚筱说他会以南诏王的名义写信致明,或许还来得及。”
霍长今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事到如今,她还能奢求再用一个谎言去弥补另一个谎言吗?
她最担忧的事情终究是要发生了。
她看向窗外那浩渺的江水,目光有些悠远。南诏王宫那一夜的血色与厮杀,褚筱最终凌厉果决的手段,淑夫人的结局……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最终都化作了此刻江上的清风。
窗外,江天一色,孤帆远影。船,向着未知的前路,也向着渺茫的希望,缓缓而行。
而舱内的人,心底都有各自化不开的阴影和忧郁。
……
胡式微安排的这艘座船的豪华舒适程度远超寻常官船。船舱宽敞,一应俱全。临窗设有一张花梨木书案,上面摆放着精致的文房四宝和几卷闲书。就连她们身下躺的床榻,铺陈的也是柔软光滑的云锦,触感极佳。上层是房间,下层是物间,这样的出行在南诏并不稀奇,可在北辰就是特例了。
为了不引人入目,她们三人入了江州便换了相对较为朴素的小船,走水路去洛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