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淡定了,皇帝大发雷霆急召臣子,他竟然能做到如此从容不迫,倒像是早就排演好的一般。
“梁文易!霍长今到底是怎么死的?那尸身,你当真验清楚了?!”萧征的声音充斥着怀疑和暴怒。
梁安跪伏在地,声音竭力保持着平稳:“回陛下,当日尸身由臣与刑部、大理寺仵作共同查验,确系霍长今无误,身上旧伤、特征皆吻合,且……且饮下毒酒,气息全无,是……是和安公主亲自为其入殓的。”
“好一个气息全无!”萧征猛地抓起桌上的一幅画卷砸在梁安身上,“你自己看看,这是谁?!”
梁安微微起身,徐徐展开画卷,正是霍长今本人。
他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不止却不敢有一丝表露,故作疑惑:“陛下,微臣斗胆请问这……这画像从何而来?”
“南诏今晨派使节前来,说霍长今成了南诏王太子的座上宾!”萧征在梁安面前来回踱步,怒目圆睁,“你倒是说说,人死如何复生?啊?!”
“微臣……不知南诏使节所言从何而来,或许……或许是有人恶意中伤,混淆视听?”事到如今,多余的辩驳只会死得更惨,只能装傻充愣,听当初霍长今和萧祈的安排——倘若事情败露,一口咬定与自己无关,把责任全推给萧祈。
“混淆视听?”萧征冷笑,那笑声让人不寒而栗,“朕看是你办事不力!还是你早就与她勾结,欺君罔上?!”
梁安当即以头触地:“臣不敢!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忠心?”萧征显然不信,但他此刻的怒火似乎找到了另一个宣泄口,“好,你不知情!那就是朕的好女儿萧祈了?!她与霍长今纠缠不清,屡次顶撞于朕,如今更是擅自离宫,丢尽皇家颜面!你这个大理寺卿是怎么当的?连宫闱之事都监察不力!朕看你这个官也是做到头了!即日起,革去梁安大理寺卿之职,给朕滚出去!”
梁安身体微微一颤,“宫闱之事”都能怪到他头上,显然是气急了胡搅蛮缠,但他也不想辩解,皇帝只是革了他的职,没有多加怪罪,更没有牵连妹妹,便是恩典。
他深深叩首:“微臣……领旨谢恩。”
“滚出去!”
他缓缓站起身,退了出去,背影在萧征盛怒的威压下,显得有几分踉跄。
梁安走出大殿便重新挺直了腰背,眼神清明,步伐沉稳,他褪去了官帽,反而轻松的笑了。
他前半生一直追求功名,付出努力之后确实实现了理想,可这么多年来,理想终究是理想,官大一级压死人,每每遇见人力可为而强权压迫的时候,他也时常因为独善其身而失去初心,让自己陷入内耗和煎熬。而今,对这谄媚的官场彻底祛魅之后,又褪去了这锦衣华服,荆棘枷锁,他才意识到自己想要的并非只有顺遂的仕途,还有,为民的本心,为官的廉洁以及识马的伯乐。
世间法理千万,不念失去的,不悔选择的,不慕没有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
杨蘅若在殿外听着殿内的动静,心中一片冰凉。
萧征这是迁怒。他动不了远在南诏的霍长今,也奈何不了雍州霍家军,便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与此事相关的、他能惩罚的人身上。
祈儿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尚且如此,那霍家……
果然,下一刻,她就听到萧征对禁军统领王添下了命令,声音冷酷决绝:“王添!立刻带人,去霍府!给朕将霍臻等人拿下!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杨蘅若心中一紧,立刻吩咐茯苓:“你立刻去找阿延,让他立刻撤离祈儿安排在霍家的暗卫,千万不要让他们参与到霍家的事情中来!”
茯苓领命而去。
杨蘅若笃定萧征不敢对霍臻怎么样,更不敢对姚月舒怎么样,但萧祈绝对不能掺和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衣襟,入殿,恭敬行礼:“陛下。”
她迅速扫过御书房的狼藉,萧征罕见的发怒,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南诏到底送来了什么?竟然让他就这样相信了一个已死之人复活了?
萧征看到她,赤红的眼睛里怒火更炽,他死死盯着杨蘅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看看你养的好女儿!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公主!与逆臣贼子厮混,假死欺君!如今更是闹得天下皆知,朕的脸面都被她丢尽了!”
他又将矛头指向了杨蘅若,语气充满了迁怒和指责:“还有你!杨蘅若!霍长今不是死了吗?你是怎么跟朕保证的?!”
“你之前跟朕说什么?霍家是北辰功臣,霍臻夫妇是国之栋梁,让朕不要迁怒于他们,你自己看看!你都造了什么孽!”萧征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他们养出霍长今那个逆臣!与南诏勾结,欺君叛国!朕当初就应该将他们满门抄斩!除之以绝后患!”
“陛下!霍家毕竟是股肱之臣,请陛下三思啊!”
“股肱之臣?他们欺君罔上便是逆臣贼子!你还敢为他们求情!”
所有的指责,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杨蘅若的心脏。她知道,她不能再说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若她在此刻继续进言,只怕是,他真的会不顾后果的灭门霍家。
她看着眼前这个相伴二十余载的夫君,这个曾经也与她有过温存时刻的男人,此刻却面目狰狞,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卸到她和女儿身上。
二十多年夫妻情分,到头来,竟薄凉至此吗?
她想起往日他对祈儿的百般宠爱,那些纵容与笑意,难道……难道从一开始,就掺杂着利用和算计?只是为了将这个最宠爱的女儿,培养成一把将来可以用来笼络或者制衡权臣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