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躺着的,正是那支她们之间几经周转的破月簪。
“这簪子,”萧祈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温柔,“在你二十岁的时候,我将它赠予了你,本是想着它能够代表我陪着你,却未曾料到,它总是见证我们的分离。”
她的指尖拂过簪身,回忆道:“朝贡礼那场刺杀,你把它还给我,让我防身,是为一别;在大理寺天牢中,你把它还给我,让我等你,是为一别;在雍州,你把它还我,决然转身,又是一别。”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感慨,随后又温柔的笑了笑:“可它也一次次见证了我们的重逢。清风观外,我为你重新簪上,是重逢;姑苏城外,我带着它来找你,亦是重逢;京州种种,它在你我之间流转,还是重逢。”
破月簪三送三还,送不走我们的情意,还来了我们的相守。
她将破月簪郑重地放入霍长今微凉的掌心,然后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望进霍长今的眼底:
“不管它曾经见证了多少次离别,长今,”她的声音轻如耳语,却重若誓言,“我只愿它只见证相伴。我萧祈在此起誓,从今以后,你我相伴终生,不离不弃。生同衾,死同穴,碧落黄泉,永不相负。”
生同衾,死同穴。
霍长今握着那支带着萧祈体温的簪子,听着她字字句句的守护誓言,看着她眼中令人心疼的深情与决绝,心中荡漾起前所未有的、对这世间的留恋。她眼中水光涌动,最终汇聚成一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在她最想死的时候,因为她,强撑着活了下来;在她最想活的时候,因为她,没有了生的选择。
红帐之内,烛影摇红。
我的夫人啊,请不要为我哭泣。
【今祈篇】再见
次日清晨,初春暖阳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霍长今在萧祈温暖的怀抱中醒来,没有立刻动弹,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院子里那几株在寒风中依旧顽强挺立的海棠树,枝头又孕育出了些许漂亮的花苞,小小的,粉粉的,在枝头颤巍巍地立着,倔强又惹人怜爱。
望着那点点粉红,她忽然想起在清风观眼盲的时候,那时的萧祈还是那个活泼狡黠的少女,欺负她看不见,偷偷用朱笔在她脸颊上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海棠花,额头上还待着一只粉红的乌龟。
现在想想,她还真是画对了,海棠花开了满园,而乌龟的长寿却不能分给她一点。
阿祈啊,下次多画几只,我好多陪你几世。
陪你一起看北辰海晏河清,山河无恙。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看日升月潜,云卷云舒,一边守着这太平江山,一边过我们自己的快活日子。
霍长今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喉头泛起的酸涩,将身体往萧祈温暖的怀里又靠了靠。萧祈似有所觉,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带着未醒的慵懒和全然的依赖。
这一日,她们过得异常平静。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时光都压缩在这一天。
萧祈喂她喝了药,陪她说了许多话,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谈,或是回忆年少时的趣事,刻意避开了所有沉重的话题。
直到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霍长今的精神似乎比往日都好了一些,她忽然拉住萧祈的手,眼神亮得出奇:“阿祈,我们去角楼吧,我想去屋顶看星星。”
萧祈有些犹豫,担心她的身体。
“就一次,”霍长今语气带着一丝恳求,“今日天晴,我想去看看。”
萧祈终究拗不过她,仔细为她披上厚厚的狐裘,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半扶半抱,带着她去了朱雀大街最高的那座角楼屋顶。
这里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京州城。
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绵延铺展,透着一股人间烟火的安宁与繁华。而抬头望去,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丝绒,上面缀满了璀璨的星辰,一条模糊的银河横亘天际,静谧而壮丽。
霍长今靠在萧祈身上,望着这上下两片“星河”,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虚幻的笑意。
“阿祈,你看,这么美的星空不出来是不是很可惜?
“霍将军有先见之明,本宫佩服。”
“四年前,我们约好要一起看星星,今天……终于实现了。”
萧祈紧紧握着她的手,喉咙哽咽,“之前你说要带我去西北看星星,只可惜我们走的太快,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下次我可要好好看看。”
霍长今笑了笑没应答,她侧过头,目光贪婪的看着萧祈的侧颜,夜空下,她的侧脸轮廓显得温柔了许多,只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悲伤。
霍长今的眼神淡了淡,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璀璨的夜空。
向上看,是星河流转。向下看,是国泰民安。
沉默良久,她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阿祈,谢谢你。”
谢谢你在每一次,我因为身份、因为责任、因为仇恨,不得不将你推开的时候,都义无反顾地回到我身边。
谢谢你在我穷途末路、一无所有的时候,依旧紧紧抓着我的手。
谢谢你给了我一场名正言顺的婚礼,照亮了我最后的时光。
谢谢你,让我在这短暂而坎坷的一生里,拥有了最炽热的爱。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的三个字,却承载了她全部的情感。
然而,话音甫落,霍长今的身体猛地一颤,一直强压着的翻涌气血再也控制不住,一口暗红的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她急忙用手捂住嘴,却根本止不住那汹涌而出的液体,暗红的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汩汩涌出,染红了身前狐裘的白色绒毛,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