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异口同声,转眼看向一地的烟头,才注意到连鼻腔里都似乎萦绕起一股淡淡的,茉莉的余韵。
她身上的香水换了,包括护手霜,护发精油,都是茉莉的,她的戒指牌子也带茉莉两个字。
你为什么喜欢茉莉?
“苏州盛产啊,味道挺好闻,一支厄瓜多尔的钱都不知道能买多少斤茉莉了,谁不喜欢。”
厄瓜多尔,是陈兰生最喜欢的玫瑰花种,以国家的名字命名的,陈青云知道这种花很贵,在上海,一支就要七八十,这姑娘每次都买,就是看着漂亮,也不拍照,也养不活。
茉莉很廉价,养不活也无所谓,可以用来做很多东西,江西也有卖这玩意儿的,拿茉莉串成手链戴,但她知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是因为这个。”
我想听你说实话。
陈兰生的面色夹带上一缕讽刺,她的嗓音却听不清楚,还是一如既往温婉。
“因为我遇见过的人知道我喜欢。一个最特殊的,给我买了这瓶香水,说要和我永远不分开,永远最依赖我的人。”
“可惜了,我们没在一起。”
最特殊的。
不是前女友。
陈青云突然如鲠在喉。
她的发丝仍然沾着雨水,身上的潮湿还没被风裹挟褪去,这双一年四季都不怎么更换的运动鞋像是深陷进无法逃脱的泥潭。
她想,自己也许会放任身躯就此埋没,让脏污来剖去这双没可能再回光返照的眼睛。
潮湿会随着经年厚重到顶天立地,彻底掩盖氧气流动和血液想要奔涌的哭喊,她的呼吸越来越湍急,周遭的气流会形成决堤的洪水,将她溺死在绝望中,不留活路。
罪魁祸首呢?
陈青云在迷茫里抓捕住了那片一闪而过的皮肤,她在白茫茫一片里找回一点意识,幻影重叠,她终于又能看见那道近在咫尺的身影。
除了路灯一无所有的空间里,陈兰生无所事事收回刚才没关好铁笼溢出的轻蔑,上前等待着一具冰冷的身躯来祈求自己。
她长叹着气,看起来像是无辜受累迁就着陈青云的坏情绪,没有伸手回抱住对方的背脊。
陈青云苦笑着,她终于明白了,痛彻心扉地明白那帮人为什么前赴后继地渴望程醉投来的一双眼睛。
她用虚假的温暖包裹住所有人的坏,直到完全被她腐蚀,她就用刀慢慢割开那些愈合的皮,包装自己的善意。
当然会痛了,血肉模糊全部被暴露在残酷的暴烈阳光里,她们痛不欲生,求着陈兰生重新接受自己,重新编织一张新鲜的陷阱,除了陈兰生,没有人知道该怎么缓解那些时时刻刻都想流泪的,细密又深邃的痛。
陈青云也快陷入其中不可自拔了。
尽管她是最不应该的。
她不爱陈兰生,不会也不想爱上她,可爱是完全不重要的一味调剂品,最重要的,只有不想失去而已。
陈青云不想失去陈兰生,也不想一年只能见一次。
南昌是个除了游客和大喊大叫一无所有的粗俗城市。
只是最外层铺着一层让人无法拒绝的火热,内在太过虚无和冰冷,某种意义上来说,比那些热门的一线超一线更加看重利益,又完全没有优绩主义的皮囊可言。
她被长期禁锢在这片土地上,她已经受够了这些原始的撕咬和搏斗,她想出去,想逃离这片天空,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在充满热烈暴力的空气因子里落败,最后永久地沉寂下去,永久地被迫接受顶层热力的打压和下面空洞的拉扯。
她需要陈兰生,需要她随时随地的拥抱,需要她愿意和自己一起堕落的心,所以她先这样做了,而且把陈兰生的本性遗忘地一干二净。
“陈青云?”
没有回应。
陈兰生不会在别人拥抱的时候率先挣脱,因为不可能是她先张开手臂的,这似乎也是最基本的礼貌。
她仰起头,不知道怎么形容陈青云撞上自己心脏的感觉,和其他人真心热烈的传递不太一样,她难以言喻,只是听见自己口腔里的烟珠炸裂,蔓延,和她的疲倦交融不放,再由呼吸播散在不剩几天暖流的浓浓夜色里。
陈青云的身体很冷,反正也从来没有暖过,就像她的人,她的性格,没有什么假惺惺的可以批判的地方,但任谁看见的都是那块恶毒的乌龟壳,心脏被藏在里面,真话从来不说,本性从来不袒露。
在陈兰生眼里,她已经自卑到了一种可以让人认错的高段位境地,而本人不自知。
她没打算把人给揪出来质问或者怎么着,陈青云不打算说真话,就像很多要紧的事情她也绝不会告诉陈青云,陈兰生的一切是自有打算。
但陈青云是在恐惧吗?
陈兰生不清楚。
她有什么好恐惧的,别人都觉得自己不缺朋友,其实陈青云才是,谁都能聊两句,甚至谁都能原谅,包括她们两个讨厌的一些人。
交心的大概也很少,不过这不是陈青云应得的吗,她做什么都没有原则,不违法是因为完全没力气,也没有必要做。
“怎么哭了?有人欺负你?”
看起来真是很脆弱的样子。
陈兰生还是没有太多情绪,任谁来其实都是一样的,陈青云并没有多特别。
但她刚刚提到的那个女生,是真话,也不是真话,这不算欺骗,陈兰生从来不屑靠欺骗的手段让别人爱上自己。
树影在动,车辆偶尔在对面的街上驶过,现在是学生下课的点,她听见学生的脚步和交谈来了又走,家长用方言问着孩子今天过得怎么样,周测考了多少分,有人说我要考昌大,你想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