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把信给你了?”程偃灵小声问。
张晞的鼻音有些重,“嗯。”
她们都知道那封信,那是张晞来时,族老亲手交给师父的,说让师父临终前再转交给张晞。她曾经多次好奇,还伙同程偃灵一起去师父的卧房偷过,被发现以后罚跪了一整天。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好奇了,又过了不知多少年,她开始害怕看见那封信,直到现在,那张粗糙的牛皮纸信封正捏在她的指尖,她摩挲着那纸张的粗纤维,心里也仿佛被塞进了一把枯草。
“回去吧。”程偃灵在张晞的手腕处轻握了一下。
表白
生离死别,于世人来说总少不了痛苦。舞狮班的人,总是信轮回的,如果说已故的人不过就是换一个维度生活,大家在生命尽头还能重逢,这样想来,也不必太悲伤。
程久虚享年86岁,走的时候很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丧葬仪式由程偃灵主持,一切从简,却也着实忙碌了一星期,转眼已经过了头七了。
是夜,院子里又燃起篝火,程偃灵坐在那把太师椅上,面前齐齐入座的,是舞狮班所有的人,正齐刷刷地望着她。
“所有人都看着你,指望着你呢。”师父的话好似仍在耳畔。
程偃灵喝了口茶润喉,开口道:“在座的除了耗子,各位都是我的哥哥姐姐,灵儿在这说话,多少有点德不配位了。”
“怎么会,灵儿是咱们舞狮班最有资格的,没得说。”
“是啊,你说往后怎么办,就怎么办。”
下头七嘴八舌的,说了一会儿,又自发地安静下来。
程偃灵重又开口:“这些天,辛苦大家了。师父说,傩戏舞狮这事儿,又不是皇位,没什么传承不传承的,大伙都年轻,也都读过书,各自有吃饭的本事,没必要守在这山里,况且结了婚的,找到营生的,早就走了,师父也一概没留。我想着,大家就先各自谋出路,也出去多走走,多看看,今后有心,逢年过节,再回来聚聚。”
众人小声讨论了一会儿,竟是一直陪在师父身边的程嘉禾先站了起来,环顾四周,道:“那就依灵儿的,也听师父的,咱们出去走走,多见见世面。如今又不是古代了,有视频,有电话,大家还常联系,有事互相照应着。”
“说的是……”
“行。”
“好,保持联系。”
其实大家是认可这种安排的,只是怕师父刚一走,大伙就散了,总有种“人走茶凉”的疏离感,所以方才都不敢表态,现在到底是师父跟前的人说话,让人听了,心里也多了几分踏实,于是分分点头附和起来。
“行。”程偃灵从椅子上起身,向大家鞠了一躬,“那哥哥姐姐们,山水有相逢。过了今晚,明天要下山的,都不必找我道别了。”
望着众人四散回屋的背影,张晞在程偃灵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柔声道:“回屋?”
“坐会儿。”程偃灵回手拍了拍搭在肩膀上的手,又坐回到椅子上,呆呆地望着篝火跃动,“我还有话跟你说。”
张晞也挨着她坐,从旁边的炉子上拎了水壶来,给二人面前的茶碗里添了水,水汽混着普洱茶香升起来,被篝火晕上暖黄色。
“你打算什么时候下洞?”程偃灵没看她,目光只向前,望向那篝火对面的,幽深的落水洞口。
张晞道:“我什么时候说我要下洞了?”
程偃灵睨了她一眼,没说话。
张晞心思一凛:“你看我信了?”
程偃灵垂眉:“你就放在枕头边上,也没说不让我看啊。”
张晞没办法,耸耸肩:“想送你下山,再说。”
程偃灵一掌拍在扶手上,倏然起身,回头就一脚揣在了椅子腿上,吼起来:“送我下山?你再说一遍?”
“送你下山。”张晞的语气冷冰冰的,似乎不容反驳。
程偃灵方才的怒火仿佛忽然就被浇灭了,整个人都颓然了几分,眼角竟然酸涩起来,扑簌簌地掉下泪珠来。
张晞一慌:“不是,你怎么,怎么哭了。”
程偃灵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却怎么都抹不干净似的,眼泪唰唰地仍旧往下掉,便也不去管了,任凭那泪水在脸蛋上滑下来,吸着鼻涕委屈道:“师父走了,大伙也都走了,现在可倒好,你也不要我,我从小……我从小就跟你一起,同吃同住,你还答应师父呢,说替我掌眼,都是放屁!师父尸骨未寒,你现在就不管我了,要把我送走,我去哪儿?我又没有亲人,又没有朋友……”
张晞听着程偃灵的话,越听越不对劲,什么“你不管我了”,“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这些说辞,她从小就说,每次和张晞抢东西的时候,要说,犯错了要张晞替她顶包的时候,要说,如今又开始耍无赖了,还偏偏声泪俱下的,大概是这几天在师父灵堂前哭多了,哭顺了。张晞双手抱着臂,戳穿道:“别演,好好说话。”
程偃灵愣了一下,眼泪也不流了,抿着唇不吭声,良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股脑说起来。
“这事儿凶险,你一个人去不成,我得跟着你。”
“你别说什么为我好,不让我去的话,我不乐意听。阿晞,那天你第一次看见鬼影,五感都没了,别忘了,是我把你拉回来的,要是以后,你瞎了,你聋了,没有我,谁能管你?”
“说到底,你要去做的事儿,是你一个人的事儿,什么家族使命啊,什么身世诅咒啊,跟我没关系,但是你,你本人跟我有关系,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我,我不就没有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