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烦躁更深,比疲惫更重。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可能真的会被他弄丢,并且……再也找不回来了。
苏家老宅,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深秋的夜晚,庭院里那棵海棠树早已掉光了叶子,嶙峋的枝桠沉默地伸向墨蓝色的夜空,像一幅疏淡而寂寥的水墨画。
苏秋池就坐在树下那张老旧的藤椅里,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毛绒毯子,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书,只是微微仰着头,失神地望着那些交错盘踞的枯枝,也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
脚边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茶,一口未动。
院子里很静,只有偶尔刮过的冷风,吹动着干枯的枝桠,发出极其细微唰唰声。
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喧嚣,却被高墙和夜色滤得模糊不清,反而更衬得这一方天地寂静得令人心头发空。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周身笼罩着一层比夜色更浓的落寞和疲惫。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寂静。苏老爷子端着一碟刚蒸好还冒着温热白气的桂花米糕,缓步走到了枯树下。
他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在苏秋池旁边停住,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先将那碟散发着甜蜜桂花香和米香的糕点,轻轻放在了石桌上,推到了那杯冷茶旁边。
热糕的暖意似乎驱散了一丝周围的清冷。
然后,他才在另一张藤椅上慢慢坐下,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顺着苏秋池的目光,也抬头望了望那棵光秃秃的老树,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平和。
“夜里风硬,”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像这院子里沉淀多年的岁月,“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他的目光从枯枝上收回,落回到苏秋池被毯子包裹着却依旧显得单薄的背影上,并没有追问任何事,只是静静地陪着。
那碟温热的糕点无声地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与冷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一种沉默而固执的关怀。
苏秋池望着那碟氤氲着热气的桂花糕,静默了片刻,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他伸出手,从毯子里探出来,指尖还带着夜里的凉意,拿起一块温软的米糕,浅浅地咬了一口。
清甜的米香和馥郁的桂花气息立刻在唇齿间漫开,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一路熨帖到有些发冷的胃里。
他慢慢地咀嚼着,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咽下那口温软的糕点后,他才微微偏过头,看向身旁安静陪伴的爷爷,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疲惫,融在夜里的冷空气里。
“爷爷…您说…感情这个事,”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准确表达那份纠结与无力,“是不是……有时候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
苏老爷子依旧望着那株苍劲的枯树,目光悠远,仿佛能透过那些盘踞的枝桠看到无数过往的岁月。
他苍老而平和的声音缓缓响起,像在讲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傻孩子,”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你看这棵树。”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交错的黑褐色枝桠。
“它春天开花,热闹得很,夏天叶子茂密,能遮阴避雨,秋天结果子,也算圆满。可到了冬天,该掉叶子的时候,谁也留不住。你说,是它不想留吗?还是叶子不想待?”
老爷子轻轻摇了摇头,自问自答,“都不是。是时候到了,强求不得。但它根还扎在土里,冬天再冷,熬过去了,明年春天,该发的芽,一朵也不会少。”
他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苏秋池,眼神慈爱而睿智,“感情啊,有时候就跟这树一样。缘来了,挡不住,缘走了,留不下。你觉得努力没用,或许不是方向错了,而是时候未到,或者……那本就不是你该强求的缘分。”
“觉得累了,疼了,就像它一样,”老爷子指了指老树,“歇一歇,落干净,好好养着自个儿的根。别让一时的风雪,伤着了根本。只要根还活着,还怕等不到下一个春天吗?”
他的话语随着清冷的夜风飘散,没有给出具体的答案,却像那碟温热的桂花糕一样,带着一种宽厚而深沉的力量,悄然熨帖着那颗迷茫而疲惫的心。
苏秋池望着手中剩下的小半块桂花糕,轻声问道,声音几乎要融进风里,“爷爷,您说眼见为实…就一定是真的吗?”
老爷子闻言,脸上的皱纹缓缓舒展开,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老宅檐角挂着的一弯冷月。
“小九啊,”他声音温和,“你小时候最爱看皮影戏,还记得吗?一块白布后头,几根竹棍撑着皮偶,就能演尽悲欢离合。你在布前面看得揪心,哭啊笑啊,都觉得是真的。可那究竟是皮偶在动,还是后头那双手在动?是故事真那么感人,还是你自己的心先动了情?”
他顿了顿,让这话里的意味慢慢沉淀下去,才又缓缓开口,“眼睛这东西,最容易骗自己。”
“它专挑你怕的,你在意的去看,看着看着,就把影子和真相搅混了。”
“所以啊,”老爷子总结道,语气深沉,“信眼见,不如信心见。心要是看不清,眼睛看得再真,也是迷障。”
苏秋池听得入了神,那双原本盛着迷茫和疲惫的眸子,此刻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被清风拂去的乌云,露出了后面闪烁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