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陌生感,让他心慌,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触动。
苏秋池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倏地收回了视线,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秋秋温暖蓬松的毛发里,试图掩盖自己耳根不受控制漫上来的热意和眼底泄露的慌乱。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喧闹地笑着,他却只听得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老宅隔音极好,窗外的虫鸣和风声都被厚重的墙壁滤去,只余下一片沉沉的寂静,反而将白日里被刻意忽略的细微声响无限放大。比如自己胸腔里过于清晰的心跳,比如翻身的衣料摩擦声。
苏秋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翻身了,柔软的蚕丝被被他搅得一团糟,却依旧找不到一个舒适的姿势能让纷乱的思绪沉寂下来。
一闭上眼,眼前晃动的就是那个沉默吃饭的背影,宽阔,挺拔,却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寂和……小心翼翼。
他烦躁地又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
陆珩现在应该已经走了吧?他站在门外等了那么久,又枯坐了半天,吃了那顿食不知味的饭……以他从前那半点委屈不肯受的性子,怕是早就该不耐烦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声音立刻在他心底反驳,他从前的性子?他现在哪还有半点从前的样子?
那个会强势地逼他吃饭,会不容置疑地安排他一切,会因为他多看别人一眼就醋意大发的陆珩,好像真的被时光磨去了棱角,变成了一个只会沉默等待连夹菜都不敢的……陌生人。
这种认知让苏秋池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被打碎了,而他甚至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只觉得空落落的疼。
“唔……”苏秋池发出一声懊恼的呻吟,拉起被子蒙住了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不该有的思绪。
被子里的空气很快变得稀薄而温热,带着他自己身上沐浴露的淡香。
他在黑暗中蜷缩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枕套,辗转反侧。
顶级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万家灯火,却照不亮室内的一片冷清。
陆珩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同样睁着眼,毫无睡意。昂贵的丝绸床品触感冰凉滑腻,却无法安抚他躁动翻涌的内心。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以及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一闭上眼,就是苏秋池放下碗筷,转身离开时那单薄又决绝的背影。
那么近,又那么远。
还有老爷子那句看似平淡却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的话。
“他胃口不好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地割着他的心脏。不是因为自己,这让他庆幸。
可正是因为不是因为自己,才更让他痛彻心扉。这意味着,在他缺席的这段漫长岁月里,秋池过得并不好。
那种不好,是连最基础的食欲都失去了的不好。
他想起从前,那个会窝在他怀里,挑三拣四,最后却总能被他连哄带骗喂下去小半碗饭的人。那时他觉得怀里的人娇气又难搞,却乐在其中,甚至有种被依赖的满足感。
如今才惊觉,那曾被他视为寻常,甚至偶尔会觉得麻烦的娇气,是多么珍贵而脆弱的存在。
现在的秋池,冷淡,疏离,像一只高度警惕,竖起尖刺的刺猬,连吃饭都变成了仅仅为了维持生命的任务。
陆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的猩红。他拿过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他无数次点开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却始终没有勇气拨出去。他能说什么?道歉显得苍白无力,关心更像是一种冒犯。
他又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际泛白。
这一夜,两个人,同样辗转难眠,同样被回忆和现实反复煎熬,同样在冰冷的孤寂里,揣测着对方那一丝微不足道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心绪波动。
长夜漫漫,心事重重。
翌日,清晨的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凉意。
那辆黑色的轿车再次精准地停在了苏家老宅门外的梧桐树下。
车门打开,陆珩迈步下来。
他换了一身深色休闲装,比起昨日的正式,多了几分随和,但眉宇间的郑重和小心翼翼丝毫未减。他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礼盒,显然是准备送给老爷子的。
但最显眼的,是他另一只手里提着的一个小巧的保温袋。
那扇偏门却像是算准了时间一样,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依旧是管家。
老管家看到他,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目光在他手中的保温袋上停留了一瞬,了然地笑了笑,“陆少爷,早。”
“早。”陆珩将手中的礼品盒递过去,“一点薄礼,烦请转交苏爷爷。”
然后,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才将那个小巧的保温袋也递上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恳切,“这个……秋池喜欢的南瓜蛋奶,麻烦您……看看他愿不愿意尝尝。”
他没有说要亲手交给苏秋池,甚至不敢肯定苏秋池会不会接受,只是通过管家转交,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对方。
这是一种退到安全距离外的讨好。
管家接过东西,点了点头,“陆少爷有心了。老爷子在院里打太极,您……”他侧身让开,“先进来吧。”
陆珩道谢后,才迈步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