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的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捏得有些发皱。
他走到宽大的办公椅前坐下,却没有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只是将那份报表平铺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自己刚才指尖点过的地方。
“你觉得呢?”
他耳边似乎又回响起自己刚才那过分温和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征询意味的语气。
多么可笑,他陈锦奕什么时候需要用这种讨好的方式去跟下属,讨论一个无足轻重的数据了?
他之前还曾觉得苏河跳脱,不懂事,需要管教。
现在他才发现,那种带着鲜活情绪的顶撞和争论,远比现在这种冰冷毫无波澜的服从要让人安心得多。
至少那时,苏河是看着他,眼里有他的。
陈锦奕突然愣了一下,捏着眉心的手指顿住了。
他为什么会觉得……苏河眼里有他呢?
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困惑。苏河以前看他是什么眼神?他似乎从未仔细分辨过。
那些夸张又真诚的赞美,那双亮晶晶盛满了崇拜和笑意的翠绿色眼睛,总是毫不避讳地追随着他……他曾以为那不过是苏河性格使然,或者是为了讨好上司的糖衣炮弹,虽然受用,却也并未真正往心里去。
甚至有时会觉得他有点吵,有点过于热络,需要冷着脸压一压才行。
可现在,当那些糖衣炮弹和亮晶晶的目光彻底消失,当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冰冷和疏离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品咂出那目光里曾经蕴含的温度。
一下午,陈锦奕都有些心神不宁。那些翻涌上来的细节和那个惊人的猜测,像猫爪一样在他心里反复挠着。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苏河之前那些行为,分明就是把他当成了极其重要,极其亲近的好朋友!
所以才会那么关注他,那么热情,甚至偶尔会耍点小脾气。
而自己呢?不仅没珍惜,还屡屡冷脸相对,最后更是因为秋池的事,把人家伤透了心,导致好朋友闹别扭,不肯理他了。
对,一定是这样!陈锦奕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瞬间为自己和苏河目前冰冷的关系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并且为自己之前的迟钝感到一丝懊恼。
既然是好朋友闹别扭,那哄一哄总是应该的吧?
临近下班时间,陈锦奕特意让助理去买了苏河最喜欢的那家老字号糕点,提着精致的纸袋,深吸一口气,走向了调香实验室。他打算用行动表示,我知道错了,我们和好吧,以后还是好朋友。
实验室里弥漫着各种香材混合的复杂气息。苏河正背对着门口,小心翼翼地将一支试香条凑近鼻尖,专注地分辨着其中的层次,侧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陈锦奕放轻脚步走过去,将糕点纸袋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又带着点缓和关系的诚意,“还没忙完?给你带了点吃的,是你常夸的那家栗子糕。”
苏河被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动,动作一顿,缓缓放下了试香条。他转过身,目光先是在那熟悉的纸袋上停留了一瞬,翠绿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疑惑,快到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甚至比白天更加冷淡。
他看了一眼糕点,又抬眼看向陈锦奕,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谢谢陈总监,不用了。我减肥。”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多给陈锦奕一秒的时间,径直转过身,重新拿起另一支试香条,仿佛身边的人和那袋精心准备的糕点都不存在一样,完全沉浸回了自己的工作中。
陈锦奕,“……”
他所有准备好试图修复友谊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看着苏河那彻底拒绝沟通,甚至连客套都懒得客套的背影,心里刚刚构建起来的好朋友理论,瞬间哗啦啦碎了一地。
这……根本不是在闹别扭。
这分明是……划清界限,拒之千里。
陈锦奕站在原地,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想错了。
而且错得相当离谱,相当……傻啦吧唧。
谁要跟你做好朋友
苏河背对着陈锦奕,手里捏着试香条,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所有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复杂的香气上。
天知道他要用多大的自制力,才能维持住这副冰冷疏离的表象。
天知道他刚刚看到那袋他最喜欢的栗子糕时,心跳漏了那一拍有多响,他甚至能想象出那糕点香甜软糯的味道。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不用了,我减肥”那六个字时,心里在如何疯狂呐喊:要啊!为什么不要!那是他买的啊!
可是……不能要。
他已经晾了陈锦奕好几天,效果显著,至少对方终于不再用那种看麻烦的眼神看他,甚至开始主动靠近了,虽然动机可能只是上司对下属的安抚或者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
但如果这就轻易破功,之前所有的委屈和冷淡岂不是白费了?他太了解陈锦奕了,一旦让他觉得没事了,轻松搞定了,他立刻就会退回那个安全礼貌的距离。
他喜欢陈锦奕。
他要的不是好朋友的关怀,不是上司的照顾。
他想要的是那个人同样的心跳加速,是独一无二的偏爱,是撕开所有伪装后炽热的目光。
所以,他必须忍住。
哪怕心里的小人已经急得跳脚,疯狂尖叫“快接过来啊!给他个好脸色啊!别把人真吓跑了到时候不好追了你就哭吧!”
欲擒故纵,纵得太浅没效果,纵得太深……可能就真的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