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否认?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最终,是苏秋池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陆珩的脸上,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是玩味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极其自然地侧身让开了门口的通路,如同只是在走廊里遇到一个陌生人。
没有疑问,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探究。就好像只是不小心撞见了一个工作人员正在整理服装,寻常得不值一提。
陆珩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抱着那颗沉重的熊头,从苏秋池让开的空隙里挪了出去。他能感觉到苏秋池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侧脸,那目光像羽毛,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直到走出洗手间,重新融入走廊的光线里,陆珩背后的冷汗才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苏秋池没有认出他?还是……
他不敢回头,只能抱着那颗可笑的熊头,加快脚步,近乎逃离般地走向工作人员指示的更衣室方向。
洗手间门口,苏秋池并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半截玩偶服,抱着熊头,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挺拔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低头,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是之前拍下的那只笨熊的照片。
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衣裳,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回了餐厅。
餐厅里光线柔和,空气中飘散着食物和咖啡的混合香气。他径直走向自己之前那个靠窗的位置,餐桌上已经摆放着送来的简餐。
他安然落座,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地开始用餐。目光偶尔投向窗外街道的车水马龙,或是餐厅内三三两两交谈的宾客,神态自然放松,看不出任何异样。
仿佛那个在洗手间门口,撞见一个西装革履却抱着滑稽熊头汗流浃背的男人是插曲,只是一帧无关紧要的画面,被他随手翻过,并未在心中留下任何涟漪。
他甚至拿起桌上的品牌宣传册,饶有兴致地翻看了几页,目光在投资方:陆珩,那几个字上轻轻掠过,没有停顿,如同浏览其他任何信息一样自然。
用餐完毕,他端起玻璃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抽出一张纸巾,细细擦干。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起身,将座椅轻轻推回原位,便朝着餐厅出口走去。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不迫,背影清瘦挺拔,很快便融入了餐厅外走廊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然而,就在他身影消失的下一秒。
餐厅另一侧,巨大的承重柱后方的阴影里,一道目光死死地锁着他离开的方向。
陆珩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熨帖的深色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重新梳理过的头发。除了眼底残留的几丝血丝和比平时略显苍白的脸色,他看起来依旧是那个冷峻矜贵的陆总,仿佛刚才那个套在笨重玩偶服里汗流浃背,又抱着熊头狼狈不堪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他背靠着冰凉的石柱,视线穿透餐厅的玻璃门,固执地追随着那个早已看不见的背影,目光深处翻涌着无法压抑的暗潮。
他看着他平静地用餐,看着他从容地离开,看着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再投向自己这个方向一眼,哪怕他早已暴露。
那种又被彻底无视的感觉,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陆珩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躁郁。
他抬步追出去。
天色却毫无征兆骤然暗了下来。
方才还明媚耀眼的阳光被迅速翻涌而来的乌云吞噬,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昏黄。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急促而猛烈,敲打着玻璃窗,瞬间形成一片雨幕。
然而,诡异的是,那炽烈的太阳并未完全隐去,依旧顽强地从乌云的缝隙中透出几道强烈的金光。
一场毫无预兆却又无比及时的太阳雨。
餐厅里响起几声轻微的惊呼,不少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天吸引了注意力,纷纷看向窗外。
苏秋池站在展厅主出口的廊檐下,微微蹙眉看着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阳光在雨水中穿梭,折射出迷离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被打湿的清新又潮湿的气息。
他并未显得焦急,只是安静地站着,似乎在思考是等雨停还是冒雨去不远处的公交站。
身后传来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光洁的廊檐地砖上,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他身侧。
一把干净剔透的透明长柄雨伞被递到了他眼前,伞骨崭新,折射着窗外奇异的天光。
“我送你。”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陆珩。
苏秋池没有立刻去看那把伞,也没有转头。他的视线依旧落在前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街景上,仿佛那雨景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过了几秒,他才极其平淡地侧过脸,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那把递到眼前的透明雨伞,然后,向上,落在陆珩的脸上。
那眼神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却又带着一种能穿透一切的凉意。没有惊讶,没有疑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于他此刻出现的意外。
他就这样淡淡地瞥着陆珩,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或者一件摆设。
陆珩举着伞的手僵在半空中,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瞥看得心脏骤然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