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宅的路程有半个多小时,车辆平稳地行驶着,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起初,苏秋池还绷紧神经,刻意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全身心抗拒着身旁陆珩的存在。
但连日来的心绪不宁和方才一场情绪波动消耗了他太多精力,车厢内适宜的温度和引擎低沉规律的嗡鸣像无形的催眠曲。
他坚挺的背脊渐渐放松下来,靠在柔软的车座椅背上。
窗外流动的景色逐渐在他眼底模糊失焦,沉重的眼皮一下一下地耷拉,最终彻底合上。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开始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朝着车窗玻璃点动。在一次稍微颠簸之后,它终于失去了支撑,软软地歪向了一侧。
并没有撞上冰冷的玻璃,而是落入了一个温热带着清冽淡香的依靠。
陆珩一直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前方,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关注着身边人的动静。当苏秋池的脑袋歪过来时,他极其自然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肩膀成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枕头。
苏秋池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更舒适的支撑,无意识地蹭了蹭,找了个更安稳的位置,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陆珩的颈侧。
陆珩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垂眸,看着苏秋池近在咫尺的睡颜,那双总是带着冷意怒火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褪去了所有防备和尖刺,依旧柔软。
陆珩的目光变得很深,很沉,像静谧的湖。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未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生怕惊扰了肩头这份突如其来甚至带着点讽刺的安宁。
车程依旧,阳光挪移。
苏秋池睡的很舒服,他无意识地蹭了蹭,整个人的重心又向他倾斜了几分。
原本只是礼貌范围内的触碰,此刻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依偎。他柔软的发丝贴着陆珩的肩线,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若有似无地搔刮着他的脖子,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痒意。
车稳稳地停在老宅门前,引擎熄火,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陆珩侧头,看着依旧靠在自己肩上熟睡的苏秋池。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柔软的发丝上跳跃,睡得毫无防备,甚至微微嘟囔了一下嘴唇,与平日里那只张牙舞爪的小豹子判若两人。
陆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
他几乎想就这样坐着,等他自然醒来。
但前方,司机已经下车,老管家也正绕过来准备搀扶老爷子。
老爷子腿脚不便,下车需要人仔细扶着。
陆珩轻轻吸了口气,不得不打破这份短暂的宁静。
看你演到什么时候
陆珩抬起手,动作极其轻柔,甚至带着点迟疑,用指尖轻轻拍了拍苏秋池的脸颊。那触感温热而细腻,像触碰一块暖玉。
“秋池,”他低声唤道,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惊了他,“到了,该下车了。”
他的指尖只是短暂地接触,一触即分,仿佛怕多停留一秒,被苏秋池发现,对他生气。
苏秋池在睡梦中蹙了蹙眉,似乎不满这打扰,含糊地哼了一声,非但没醒,反而下意识地往那温暖可靠的来源又蹭近了一点,额角几乎要贴上陆珩的颈窝。
陆珩呼吸一窒,身体再次僵住,拍着他脸颊的手顿在半空,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管家恰好此时拉开了车后门,看到车内这有些凝滞的一幕,笑了笑,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对着陆珩道,“小陆先生,需要您搭把手,帮我扶一下老爷子。”
这话巧妙地解了围,既安排了事情,又自然地将陆珩从唤醒苏秋池的尴尬任务中暂时解脱出来。
陆珩闻声,立刻收回了顿在半空的手,仿佛被那细微的暖意烫到一般。他定了定神,最后看了一眼依旧靠在他肩上,对此毫无所觉的苏秋池,极其缓慢地挪开身体,确保不会突然惊动他。
失去依靠的苏秋池脑袋歪向一边,眼看就要磕到车窗框上。
陆珩眼疾手快,迅速又轻巧地用手掌垫了一下他的额角,缓冲了那一下磕碰,才真正抽身离开。
他快速下车,绕到另一边,和老管家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老爷子的手臂,助他稳稳地从车里挪到轮椅上。整个过程,他的动作沉稳而专注,但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车内的动静。
苏秋池在那一磕碰和骤然消失的热源中,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透过车窗,眼神还有些刚睡醒的迷蒙,看着车外,陆珩正微微弯着腰,虚扶在老人背后,神情专注而耐心,配合着老管家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将老爷子从车里搀扶到轮椅上。
那姿态,恭敬又体贴,甚至带着点与他本身气质不符的老实巴交。
阳光勾勒出他认真的侧脸轮廓,却莫名地,与苏秋池记忆中的某个影像重叠,然后尖锐地割裂开来。
从前的陆珩怎么可能这么低声下气?
记忆里的那个他,永远是矜贵,带着几分不易接近的傲慢。他何曾需要,又何曾会这样细致入微地去照料一个人?
哪怕是逢场作戏,也带着一种游刃有余居高临下的姿态,绝不会将身段放得如此之低,做得如此真切。
可现在窗外这个人,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那小心谨慎的模样,仿佛他天生就该做这些,仿佛他本就如此温和谦逊。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攥住了苏秋池的心脏,说不清是讽刺和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