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宵太清楚这位三皇子的脾性了,自己越是不想要的东西,陈青云就越要塞进他手里。恶心他。
陈青宵没看陈青云,话倒说得一点都不客气:“皇兄既然这般心系天下,何不亲自娶了那位公主?左右您府上也不差这一位,不过一个战败之国送来的贡品罢了,倒让皇兄说得像是天大的恩赐。”
“还是说,皇兄觉得我陈国已经弱到……要凭一个王爷的后院,来维系边疆太平了?”
这话砸下来,说得真不客气。
殿里死寂了一瞬,几个站在后排的老臣彼此对视一眼,觉得好笑。
陈青云的脸色先白后红。他抬手指过来,指尖在半空划拉了好几下,嘴唇开合:“你……你你……”
“够了!”陈国皇帝的声音传来,“朝堂之上,兄弟相争。像什么样子!”
但陈青宵的话已经说出来了。
是啊……北漠。
跪在丹陛下递降书的使臣,那是一个被打断脊梁的部落,是俯首称臣的败将。凭什么?凭什么一个战败国送来的女人,要他的儿子们像争抢珍宝一样推来搡去?
这顺序颠倒了。
儿子不想要的东西,当老子的难道要掰开他的嘴硬塞进去?皇帝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满脸涨红的陈青云,又瞥过跪得笔直,透着一股冷硬的陈青宵。
“行了,你们,哥哥没个哥哥的样,弟弟也没个弟弟的模样。”
阿娜尔公主进后宫那日,是个阴天。
没有敲锣打鼓,一顶青呢小轿从侧门抬进去的。
宫里传出的旨意很简短,甚至没特意设宴,封了个美人,赐居西偏殿的兰薰阁。那地方离皇帝的寝宫很远,挨着藏书楼,北漠送来的嫁妆是色彩艳烈的毡毯和镶着红蓝宝石的弯刀。
陈青宵下朝时经过宫道,远远看见几个太监抬着几盆蔫了的花,听他们说从兰薰阁方向出来。
花是北漠那边喜欢的烈红色,但在陈国潮湿的春天里水土不服,花瓣边缘已经蜷曲发黑。
云岫的香料坊门脸不大,推门进去。四壁从地面堆到屋顶的,全是陶罐,木匣。
云岫就坐在最里头的长案后头。
他今天穿了件烟青色的直裰,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臂,正用铜杵慢条斯理地碾着一小堆暗红色的豆蔻。
白童只有在人间才看到云岫穿这种颜色鲜亮的衣物。
碾钵是黑陶的,杵头落在里头发出“咯咯”的闷响。屋角炭炉上煨着个小银壶,水将沸未沸,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跃,带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草气味。
巷口卖浆水的小贩吆喝声隐约飘进来,中间夹杂了几句零碎的闲话。
“宫里那位北漠来的封了美人……”
云岫碾杵的动作没停,只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太浅,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还没漾到岸边就散了。
在一旁打盹的小蛇却看见了。
白童凑过来:“大人,你为什么笑了。”
云岫目光还落在碾钵里渐渐成粉的豆蔻上:“我没有。”
小蛇歪了歪脑袋,他明明看见大人笑了。
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进门缝,在地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马蹄声,不急促,但很稳,一直行到铺子门前才停住。
然后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响动,门被“吱呀”一声完全推开了。
来人穿着靖王府侍卫的服色。他没进店,只站在门槛外,朝里头躬身行了个礼,然后朝后头招了招手。
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进来,放在地上时发出闷实的“咚”一声。侍卫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织锦袋子,双手捧着递上前:“王爷吩咐,送予云老板。”
云岫终于停了手。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袋子,里头是几块未经雕琢的香料原材:一段深紫色的沉水香,两块龙脑冰片,还有一小包裹在丝绢里的麝香仁。
然后他掀开了樟木箱盖。
里头码得整整齐齐,一半是银锭,另外也是值钱的玩意。
这就是陈青宵说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