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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第1页)

意识从沉重的黑暗里挣扎着浮上来,首先感觉到的是无处不在的,碾碎骨髓般的疼痛。

鞭伤,烙伤,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刑具留下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他连呼吸都变成一种奢侈的折磨。

他费力地掀起肿胀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光影里站着一个修长的人影,大氅的边缘绣着暗金的蟒纹,在跳动的火光下隐隐流动。

他认出了那张脸。

三皇子陈青云,眉眼继承了皇家的俊朗,只是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陈青云垂眼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点惋惜。

“松清啊,”他开口,“你说你,早早认了,多好。”

梁松清喉咙里嗬嗬作响,他想说话,一张口却先咳出了一点铁锈味的血沫。他咽了咽,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嗓子,才嘶声道:“三殿下,梁家……没做过。”

陈青云似乎叹了口气。他弯下腰,蹲了下来,还是与瘫在脏污草垫上的梁松清成俯视状。

这个动作让他华贵的大氅下摆拖在了地上,他露出了点嫌弃之色。

“你怎么还不明白?”他像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稚童,“梁家做没做过,不重要,重要的是,梁家得认。”

梁松清涣散的目光凝了凝,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寒意比诏狱的地气更甚。

“这是……”他声音抖得厉害,“陛下的意思吗?”

陈青云没有直接回答:“父皇,向来是最公正的,赏罚分明。”

最公正的。

梁松清脑子里嗡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更深,更钝的绝望,像冰水淹过头顶,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八个字,从小在史书里看过无数遍。

这就是结局吗?武将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用一身伤疤换来边境几十年太平,太平了,这把染血的刀,就该被收进库里,或者干脆熔了。

“这与靖王殿下,更没有什么关系了,他远在西羯……”

“为什么没关系?”陈青云打断了他,蹲着的姿势没变,底下有更晦暗的东西翻涌上来,“他不是与你梁家,走得最近了么?”

“你们的书信,你们的往来,你们在军中那些互相照拂的情谊。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靖王殿下,视梁家如母族,待你梁松清亲如手足?”

然后他站起身,掸了掸大氅下摆。

“好好想想吧,松清。”陈青云最后看了他一眼,“认了,至少能留个全尸,梁家妇孺,或许还能有条活路,不认这个冬天你怕是都过不去了。”

皇帝或许不会亲手将刀架在自己儿子的脖子上。血脉是最后一道藩篱,弑子的名声太凶,太煞。

那把龙椅太高,坐上去的人总得留着点什么,遮一遮下面的森森白骨,比如那点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所谓天伦。

但梁家不一样。

梁家是臣,是奴,是插在皇权卧榻旁的一杆过于笔挺,也过于锋利的枪。

陈国皇帝对梁家的忌惮,是经年累月堆起来的,从梁老将军在军中一呼百应开始,从梁家门生故吏遍及六部开始,从梁家的战功一次次盖过皇子们的风头开始。

在每一次廷议时梁家人铿锵有力的进言中发酵,最终在梁松清跪求尚主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娶公主?在皇帝那里那不是示好,不是忠诚,甚至不是年轻人的情愫。

那是挑衅。

是武勋世家将手伸向了皇室最核心的血脉,是想用姻亲的纽带,将那杆枪更牢固地,更名正言顺地扎进皇权的肌体里。

是梁家不再满足于做一把听话的刀,开始觊觎握刀的手。

即使梁家人没有那么想。

陈青宵马匹进入京城巍峨的城门时,积雪被扫到道路两旁,露出干净齐整的青石板。百姓被驱赶到街边,翘首观望。

凯旋的将士盔甲擦得锃亮,反射着苍白的天光。陈青宵骑在通体乌黑的战马上,玄甲外罩着猩红的披风,面容沉静,接受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风光无限,烈火烹油。

宫宴设在太极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琉璃盏,白玉杯,金盘银箸,流水般的珍馐佳肴被宫女们纤手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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