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际,浓烟滚滚而起。陈青云显然蓄谋已久,竟真的得到了某些意想不到的助力,攻势异常凶猛,竟真的让他就打破了宫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日之约,等来的不是团聚,是宫门处泼溅开的,尚温热的血,是兵刃相撞刺耳的刮擦,是火光撕破夜幕映亮的,一张张扭曲杀意的脸。
可陈青宵还在那重重宫墙之内。
云岫不知道这是不是那渡劫其中的一环,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若是陈青宵死了,他就再也带不走他了。
什么筹谋,什么时机,云岫都顾不上了。
与此同时,死牢深处。
青谣长公主的手指用力叩在冰冷的铁栏上,指节磕得通红,声音嘶哑,一遍遍冲着昏暗甬道那头喊:“救人!快来人啊!驸马不行了!”
梁松清躺在她怀里,身体冷得厉害,一阵阵无法抑制地轻颤。他脸色是失血的灰白,唯独颧骨处浮着两抹不祥的潮红。
他在积攒力气,手指动了动,摸索着,从贴身的,染着深褐血迹的囚衣里,扯出一件东西,一件更小的,几乎几乎被血浸透的里衣碎片,上面有血字遗书。他手指抖得厉害,将那血衣颤巍巍地递到青谣面前,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娘子,我终有此劫……但我们的孩子……有一天,一定要……洗脱这罪臣之子的名号……”
青谣的眼泪滚下来,她接过来。
就在前不久,梁松清确有那么一点回光返照的虚像,他们说起从前,说起他们最初见面的光景。
那时梁松清还是将军之子,与皇子陈青宵一同学习骑术。陈青宵是天潢贵胄,学什么都快,马背上姿态从容,轻易就将他甩开老远。
少年人心高气傲,梁松清心里憋着股不服输的劲,偷偷溜到马场练习,他就在那儿,遇到了同样溜出来,想独自骑会儿马的青谣。
青谣当时穿着简便的骑装,被他撞见,先是一惊,随即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骄纵的警告:“你当没看见我,知不知道?”
梁松清愣愣地点头,看着她,一时忘了言语。
青谣见他这副呆样,忽然“噗嗤”笑了,她歪着头,吐出两个字:“傻子。”
说起年少,记忆都是柔的。
那时的梁松清,比起上京城中那些弯绕心思里的世家子弟,确实显得过分耿直清爽了。像没经过太多磋磨的石头,在懂的人眼里是难得的清透,落在厌弃的人口中,便成了不识抬举,不通人情的愚钝。
欣赏他的人赞他清直,贬低他的人嫌他碍眼。
梁松清的手指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却还是努力地,一点点收紧,虚虚拢着青谣的手,他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穿过牢狱厚重的石壁,望见了另外一种结局:“我应该早些求娶你的……陛下对梁家,早存了心思……若我当初……不顾那些,早日将你娶过门……我们兴许……还能多做几日……名正言顺的夫妻……”
青谣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不明白,为何一颗赤胆忠心,换不来寿终正寝,为何两情相悦,终究敌不过命运翻覆。
她动了动嘴唇,一句“我会随你去”几乎要冲口而出。
梁松清像看穿了她,他气若游丝,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别,我们的孩儿……已经够可怜了……你若也走了……留他孤零零一个在世上……谁爱他……谁护他……”
宫城的氛围,从踏入那一刻起,就让陈青宵觉得诡异。
太静了,静得反常,巡逻的侍卫也稀稀落落,像一张原本绷紧的网,忽然被人抽走了大半的线。这种刻意的,有种诱敌深入的松散。
他一路无阻地进入皇后寝殿。
殿内熏着极重的安息香,甜腻的气味几乎凝成实体,沉甸甸压在人胸口。
皇后斜倚在凤座上,单手撑着额角,见他进来,她甚至没抬眼,只淡淡说了句:“你来了。”
陈青宵垂首:“娘娘。”
皇后这才缓缓抬起眼:“如今你看清了?你不争,自然有人争。你不想要别人的命,别人却未必不想置你于死地,你皇姐也是个轴的,把情爱看得比命重,她既选不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只好替她争一争。”
陈青宵心头一凛:“您今日召儿臣进宫,是为何事?”
皇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秘而不宣的蛊惑:“你父皇病重,前朝人心浮动,太子陈青宵这个名头,你觉得,如何?”
这话听起来,像裹着蜜糖的钩子,悬在眼前,引诱人去咬。
权利,天下,唾手可及。
陈青宵已经应了云岫,绝不去碰那烫手的龙椅。应下的话,他不会食言,更不愿食言。
他是真的不喜欢那个位置。那把椅子太高,太冷,坐上去的人,要割舍的太多。滔天权柄换不回早逝的母妃,也留不住云岫那样不愿被宫墙困住的人。
陈青宵撩开衣摆,笔直地跪了下去,他抬起头,视线不偏不倚,迎着皇后审视的目光:“儿臣对皇位,并无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