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答案几乎是为了赤霄。
他知道赤霄嫌弃他容貌不佳。当年将他从蛇窟带出来时,赤霄看着他那张布满旧伤的脸,虽然没说什么,但那双总是闪着玩味或审视的魔瞳里,曾极快地掠过细微的,类似遗憾或挑剔的神色。
云岫记得很清楚。后来跟在赤霄身边,看着他身边来来去去的美人,或妖娆妩媚,或清冷出尘,哪一个不是容貌昳丽,赏心悦目。
而他,顶着这样一张脸,纵然能力出众,忠心耿耿,也只能远远站在阴影里,做一个沉默的护法,一个得力的工具。
他想站在离赤霄更近的地方。不仅仅是作为下属,作为护法。所以他才如此执拗地想要褪第四次皮。蛇妖每褪一次皮,便是脱胎换骨,修为大进,若能得天道机缘相助,甚至有可能重塑肉身,修复旧伤,获得一副全新的,完美的容貌。
那是云岫为自己设定的一条险峻却充满诱惑的登天之路,路的尽头,是他隐秘而卑微的渴望,一副足以匹配赤霄身边位置的,不再被嫌弃的容貌。
可是此刻这个答案,却变得模糊起来,甚至有些摇摇欲坠。心底那份因为陈青宵而翻涌的,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强烈到几乎要盖过对赤霄那份经年累月的,带着仰望性质的执念。
赤霄:“回去吧,回魔境去。”
“你是本尊的护法,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把自己彻底折在那群神仙手里。你瞒天过海潜入人间,接近天帝之子,已是大忌。此次若非白童报信及时,你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次的事,本尊恕你无罪。”
“但,没有下次了,云岫。”
“回魔境去,养好伤,做好你护法的本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那些不该碰的机缘,趁早断了。”
赤霄不是在询问,而是在下达命令,将云岫从这场混乱危险的人间迷梦中,拽回魔域的命令。
云岫:“……属下遵命。”
赤霄记得,第一次见到云岫时的情景。
那是在一片被血色浸透的泥泞沼泽边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毒瘴的甜腥气。一条遍体鳞伤,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巨蟒奄奄一息地蜷缩在那里,鳞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
它身下压着几具同样残缺不全的,属于其他凶猛妖兽的尸体,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至极的搏杀。
即使到了这般境地,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依旧燃烧着冰冷不屈的凶光,警惕地,带着最后一丝狠戾,盯着走近的不速之客。
比现在还要狼狈,还要接近死亡。却也有着一种濒临绝境也不肯低头的,近乎原始的强悍。
赤霄当时便认出了,这是传闻中早已绝迹的吞天蟒后裔,天赋异禀,却又因为这种天赋,常常成为各方势力觊觎,想要捕获驯养的珍品。
难怪会被逼到如此绝境。
他饶有兴致地蹲下身,与那双充满戒备和痛楚的兽瞳平视。强大的魔尊威压若有若无地散开,却又奇异地没有进一步逼迫。
赤霄觉得有趣,看中了这份宁死不屈的凶性。
他给了那条濒死的蛇一个选择。
后来,伤痕累累的巨蟒在他面前,用尽最后力气,勉强化出半副残缺的人形,单膝跪在泥泞之中,仰起那张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惨白,却依旧能看出原本轮廓的清俊脸庞。
赤霄救了他。
云岫立下了血誓:永远效忠于他,永不背叛。
他们一起,从魔境最混乱的边缘地带杀出血路,一点点打下如今这片基业。
云岫确实做到了他的誓言,忠诚不二。办事利落,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趁手的一把刀。指哪儿打哪儿,从不问缘由,也从不质疑后果。
那些年腥风血雨里淌过来,云岫替他挡过明枪暗箭,处理过无数棘手的麻烦,也默默地承受过他不少因为计划受挫或心情不佳而迁怒的脾气。
那把刀的忠诚里,渐渐掺杂了别的东西。赤霄不是不知道。那追随的目光里,偶尔会闪过一些超越了恩情的,更加复杂的情绪。
炽热,隐忍,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望。赤霄看出来了,却从未点破,也从未回应。
一把刀,好用,锋利,听话,就够了。谁会去爱上一把刀呢?哪怕这把刀再特别,再稀有,再懂得他的心意。
赤霄向来爱的是鲜活生动的美人,是能带给他愉悦与征服感的,或妖娆或清冷的存在。
云岫,太冷了,也太硬了,一把好用的刀,不该有太多情感,更不该有奢求。
可就在刚才,在这冰冷潮湿的山洞里,云岫脸上滑落的那一滴泪,滚烫,却奇异地,烫到了赤霄的指尖。
这把他用了多年,无比熟悉也无比信赖的刀,竟然生出了软肋。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修为,甚至不是为了他赤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