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松清灰败的脸色在参汤强行灌入后,似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活气,但仍旧昏迷不醒。
陈青宵站在太医院外的廊下,身上甲胄未卸,血迹斑斑。他正凝神听着下属回报各处局势,忽然,一名穿着普通兵卒服色的人挤到他身边,动作极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那触感冰凉,却异常熟悉。
陈青宵心头猛地一跳,倏然转头。那小兵也正抬起脸,那双眼睛清亮逼人,赫然是云岫。
陈青宵几乎是立刻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力道极大,不由分说地将人,拽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宫墙拐角。
檐角的阴影覆盖下来,他盯着云岫的脸,压低的声音里有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后怕:“我不是让你在府里等着吗?谁让你来的!”
云岫任由他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着?等着看你黄袍加身,坐上那把龙椅吗?”
“我没有!”陈青宵脱口而出,“我从未想过要那个位置。”
“那就跟我走。”云岫打断他,手腕一翻,反而更紧地抓住了陈青宵的手,那力气大得不像常人,“现在,立刻。”
陈青宵呼吸一滞:“现在还不能,宫里刚乱,梁家的事才开个头,皇姐那边……”
“不能再等!”云岫猛地打断他。
云岫来这里已经冒险了,再耽误下去,等那些神仙发现,他就再也带不走陈青宵了。
陈青宵看着云岫眼中毫不掩饰的焦灼:“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这里必须处理的事情……”
话未说完,他猛地顿住。
昏暗的光线下,云岫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瞳仁骤然收缩,拉长,变成了两道冰冷,竖立的,属于蛇类的黑色细线,那非人的异相一闪而逝。
云岫抓着他的手,指甲似乎都嵌进了他的皮肉里:“你,必须,现在,跟我走。”
陈青宵反握住云岫冰冷的手:“云岫,你听我说。我只是个凡人,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这里的一切,亲人,责任,未了的纠葛,我愿意为了你放下,跟你走,真的。但你不能要求我立刻就割断所有,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需要时间,至少……让我……”
可惜,他的话根本进不了云岫的耳朵。
云岫的瞳孔骤然缩得更紧,猛地抬头望向天际,那里,寻常人肉眼不可见的云层之上,已有几道身影。带着煌煌天威,正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锁定了这片区域。
来不及了。
云岫眼中最后一丝人类的温度彻底褪去,他不再说话,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一阵浓郁的黑雾从他周身爆开,雾气迅速膨胀,扭曲,凝结,在陈青宵惊骇的目光中,在皇宫无数兵卒与宫人恐惧的尖叫注视下,化作一条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的漆黑巨蟒,鳞甲森然,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竖瞳是燃烧般的赤金,属于上古凶兽的蛮横威压轰然降临,压得人喘不过气。
巨蟒的长尾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卷住尚未反应过来的陈青宵,将他牢牢禁锢在冰凉的鳞甲之间。
随即,庞大的身躯搅动风云,撞碎宫墙飞檐,在一片砖石崩裂与震天惊呼声中,冲天而起,朝着远离皇城的方向疾遁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如鬼哭,地面的景物飞速缩小,模糊。不知过了多久,陈青宵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蟒身缠绕中抛甩出去,重重摔在一片荒芜的山林空地之上。
尘土扬起,他呛咳着撑起身,抬头看去。
黑雾再次收敛,巨蟒的身形急速缩小,重新凝聚成云岫人形的模样。只是他脸色苍白得可怕,唇边甚至溢出一丝暗色的血迹,显然刚才在魔气本就压制的情况下强行化形与遁逃消耗巨大,甚至引动了旧伤。
他踉跄一步,站稳,立刻伸手去拉陈青宵,手指冰凉:“走!我们离开这里!”
陈青宵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不顾一切的偏执,胸膛里翻涌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甩开了云岫的手,动作大得让云岫都晃了一下。
“云岫!”陈青宵语气里是深切的疲惫与失望,“你不能这么自私!”
云岫被他甩开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他慢慢抬起眼,竖瞳尚未完全消退:“你答应过跟我走的。”
“是!我是答应过!”陈青宵迎着他的目光,“但我说的走,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不是让你把我像货物一样绑走!”